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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裂痕

困途

社区中心的施工图最终还是出了问题。

交图后的第三天,施工方打电话来说有几个关键节点的尺寸对不上,无法施工。周总监把林晚叫到办公室,脸色铁青。

“林晚,你自己看看。”他把图纸摔在桌上,“这个楼梯的尺寸,和结构图对不上。这个卫生间的布局,和水电图冲突。这些是基本错误,你怎么能犯?”

林晚站在那里,手心冒汗,喉咙发干。她知道那些问题,但交图时太赶,没仔细检查。

“对不起,总监,是我的错,我马上改。”

“马上改?施工方已经等了三天了,耽误的工期谁负责?损失谁承担?”周总监很生气,“我给你机会独立负责项目,是因为觉得你有潜力。但你现在这样的表现,让我很失望。”

“对不起...”林晚低着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这次损失,公司会承担,但你的年终奖,绩效,都没了。而且,这个项目你不用跟了,让李薇接手。”周总监说,“你回去好好反思,如果还是这样的状态,我不确定你还能不能留在公司。”

走出办公室,林晚腿都软了。李薇在工位等她,看到她脸色惨白,过来扶她。

“晚晚,没事吧?”

“薇姐,总监说项目不让我跟了,让你接手。”林晚的声音在抖。

李薇愣了一下,叹气:“你先别急,总监在气头上。你先休息一下,调整好状态。这个项目我先帮你看看,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。”

“谢谢薇姐。”林晚回到工位,坐在椅子上,脑子一片空白。年终奖没了,绩效没了,项目也被拿走了。这意味着她的收入会大幅减少,还债的速度会更慢。

而且,如果她再犯错,可能真的会失业。

手机震动,是程屿的消息。

“晚晚,在忙吗?我刚开完会,想你了。”

林晚盯着那条消息,很久很久,没有回。她不知道怎么跟程屿说,说她搞砸了项目,说她可能失业,说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。

手机又震动了,这次是程屿的电话。她看着屏幕,直到铃声停止。然后关机,把手机扔进抽屉。

晚上加班,她把图纸重新检查了一遍,把问题都改过来。很认真,很仔细,但心里很乱。脑子里全是周总监失望的眼神,程屿温柔的笑容,还有那二十三万的债务。

十一点,她才离开公司。走在回家的路上,寒风刺骨。她裹紧外套,但还是很冷。路过一家便利店,她走进去,买了瓶啤酒。她从不喝酒,但今天,她想喝一点。

回到家,屋里很黑,很冷。程屿在上海,没人等她。她打开啤酒,坐在黑暗里,一口一口地喝。很苦,很涩,但能暂时麻痹神经。

手机在抽屉里,她没拿出来。她不想联系任何人,不想面对任何人。她只想一个人待着,在黑暗里,舔舐伤口。

啤酒喝完了,她又开了一瓶。两瓶下肚,她有点晕,但脑子更清醒了。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败,自己的无能,自己的拖累。

“林晚,你真没用。”她对着空气说,然后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

手机在抽屉里震动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知道是程屿,但她不想接。程屿太好了,好到她不敢面对。程屿在努力,在进步,在规划他们的未来。而她,在拖后腿,在制造麻烦,在消耗程屿的爱和耐心。

“我不配。”她对自己说,然后趴在桌子上,哭了。

哭累了,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脖子僵硬,头很痛。她站起来,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像鬼一样。

她洗了把脸,吃了两片止痛药。然后打开手机,几十条未读消息,大部分是程屿的。

“晚晚,你怎么不接电话?”

“晚晚,你在哪儿?我很担心你。”

“晚晚,看到消息回我,求你了。”

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:“晚晚,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,最早一班飞机回北京。等我。”

程屿要回来。因为联系不上她,他要从上海飞回来。

林晚心里一紧,赶紧给程屿打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,背景是机场的广播声。

“晚晚,你在哪儿?你没事吧?”程屿的声音很急,很疲惫。

“我没事,程屿,你别回来,我没事。”林晚说。

“我已经在机场了,马上就登机。你在家吗?等我,我很快就到。”程屿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
林晚握着手机,心里很乱。程屿要回来了,为了她,放下工作,从上海飞回来。她该怎么面对他?怎么跟他说她搞砸了一切?

她收拾了一下屋子,把啤酒瓶扔掉,开窗通风。然后坐在沙发上,等程屿。

两个小时后,程屿到了。他拖着行李箱,风尘仆仆,眼圈发黑,一看就是一夜没睡。

“晚晚!”他看到林晚,冲过来抱住她,抱得很紧,很紧,像怕她消失一样。

“程屿,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林晚在他怀里,小声说。

“你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程屿松开她,仔细看她,“你怎么了?为什么不接电话?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?”

“我...我昨天工作出了点问题,心情不好,不想接电话。”林晚低着头。

“出什么事了?跟我说。”程屿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。

林晚把项目的事说了,包括周总监的批评,项目被拿走,年终奖和绩效都没了。

“就因为这个?”程屿问。

“什么叫就因为这个?”林晚突然激动起来,“这还不够吗?我搞砸了项目,可能失业,还欠着你二十三万,我父母弟弟还要我养,这还不够吗?”

“晚晚,你别激动...”程屿想安抚她。

“我没激动,我只是在说事实。”林晚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“程屿,我一直在拖累你,一直在给你添麻烦。你为我花了二十三万,为我从深圳调到北京,现在又为我从上海飞回来。我给了你什么?除了麻烦,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晚晚,不是这样的...”程屿也站起来,想拉她的手。

“别碰我!”林晚甩开他,眼泪掉下来,“程屿,我们不合适,真的不合适。你那么好,那么优秀,应该找一个能和你并肩往前走的人,而不是我这样的,总是拖后腿,总是需要你照顾的人。”

“林晚,你说什么呢?”程屿的脸色变了。

“我说我们不合适,分手吧。”林晚说,声音很平静,但心在滴血。
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程屿看着她,眼神从震惊,到受伤,到愤怒。

“你说分手?就因为工作出了点问题,就因为觉得自己拖累我,你就要分手?”程屿的声音在抖。

“不是一点问题,是很多问题。我有焦虑症,要长期吃药,要定期看医生。我欠了二十三万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。我家里一堆事,父母身体不好,弟弟不懂事。我工作也做不好,可能随时失业。和我在一起,你会很累,很辛苦,不值得。”林晚一口气说完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“值不值得,是你说了算,还是我说了算?”程屿看着她,眼睛也红了,“林晚,我爱你,爱的是你这个人,包括你的优点,你的缺点,你的健康,你的病。我愿意为你付出,愿意照顾你,愿意和你一起面对困难。这不是负担,这是幸福,是我的选择。”

“可是我不想要这样的幸福!”林晚哭喊着,“我不想总是欠你的,不想总是拖累你,不想总是觉得自己不配!和你在一起,我很累,压力很大,你知不知道?”

程屿愣住了,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。

“和我在一起,你很累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很受伤。

“是,我很累。你对我越好,我压力越大。我总想着要还你的情,要还你的钱,要变得更好,才能配得上你。可是我做不到,我什么都做不好,我很累,真的很累。”林晚哭着说,把心里压抑已久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。

程屿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林晚,眼神很复杂,有受伤,有失望,有心痛。

“所以,你觉得我对你的好,是压力,是负担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
“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的问题。我太要强,太自卑,不配得到你的好。”林晚说。

“那你想怎么样?真的分手?”

“嗯,分手吧。对你,对我,都好。”林晚说,心痛得无法呼吸,但语气很坚决。

程屿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
“好,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,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他说,声音很冷静。

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。程屿同意了,他真的同意了。她应该高兴,终于不用再拖累他了。但为什么,心这么痛,痛到无法呼吸?

“这房子,我付了三个月租金,你可以继续住,房租我付。欠我的钱,不急,等你有钱了再还。你家里,我每个月还是会转两千,直到你弟弟大学毕业。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。”程屿说,语气很平静,但很疏离。

“不用,房租我自己付,钱我会尽快还,家里的事我自己处理。”林晚说。

“林晚,你能不能别这么倔?”程屿的声音突然提高,“就算分手了,我还是关心你,还是想帮你。你就不能接受一次吗?”

“不能。”林晚很坚决,“分手了,就两清了。你的钱,你的情,我都不想欠了。”

程屿看着她,眼神很受伤,很失望。最后,他点点头。

“好,都听你的。我收拾东西,今天就搬走。”

程屿去房间收拾东西。他的东西很少,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。收拾完,他站在客厅,看着林晚。

“林晚,我最后说一次。我爱你,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负担,从来没有后悔为你做的一切。如果你改变主意,随时联系我。我会一直等你,等你觉得自己配得上我的爱,等你愿意接受我的好。”程屿说,很认真。

林晚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她想说“我不配”,想说“别等我”,但说不出口。

“保重。”程屿说,然后拖着行李箱,开门,离开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林晚瘫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程屿走了,真的走了。那个总是对她笑,总是包容她,总是在她需要时出现的程屿,被她赶走了。

她后悔吗?后悔。但她不后悔吗?不后悔。程屿值得更好的人,一个健康,阳光,能和他并肩前行的人,而不是她这样的,满身问题,满心伤痕的人。

程屿走后,林晚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直到手机震动,是周总监的电话,她才回过神来。

“林晚,你今天没来上班,也没请假,怎么回事?”周总监的声音很严肃。

“对不起,总监,我...我有点不舒服,忘记请假了。”林晚的声音沙哑。

“不舒服就去医院,但请假要按流程。今天算你旷工,下次注意。”周总监说,“另外,社区中心的项目李薇已经接手了,你先负责一些基础工作,调整好状态再说。”

“是,谢谢总监。”

挂了电话,林晚挣扎着站起来。头很痛,浑身无力。她去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。

“林晚,你要振作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程屿走了,但生活还要继续。你要工作,要还钱,要照顾家里。你不能倒。”

她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,然后去上班。到公司时,已经中午了。李薇看到她,很惊讶。

“晚晚,你怎么来了?脸色这么差,是不是不舒服?”

“没事,就是有点感冒。”林晚勉强笑笑。

“那你怎么不休息?总监说了,让你先做基础工作,不着急。”李薇说。

“不用,我能行。”林晚坚持。

下午,她开始做周总监交代的基础工作,整理资料,画一些简单的图。很枯燥,很机械,但能让她暂时忘记痛苦。

晚上加班,她最后一个离开。回到家,屋里很黑,很冷,很空。程屿走了,带走了所有的温暖和光亮。

她打开灯,坐在沙发上发呆。手机震动,是程屿的消息。

“我回上海了。你照顾好自己,按时吃饭,按时吃药。有事随时联系我。”

林晚看着那条消息,眼泪又掉下来。程屿走了,还在关心她。这样的程屿,她怎么配得上?

她没有回,关掉了手机。她不能再依赖程屿了,要学着一个人生活,一个人面对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林晚强迫自己振作。每天按时上班,认真工作。虽然只是基础工作,但她做得很仔细,很认真。周总监看到她的变化,没说什么,但眼神里有一丝认可。

但心里的伤痛,没有减轻。晚上回到家,面对空荡荡的房子,她会想起程屿。想起程屿在厨房做饭的样子,想起程屿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,想起程屿抱着她说“我爱你”的样子。

每次想起,心都会痛。但她告诉自己,这是她自己的选择,要自己承担。

程屿没有再联系她,但每月一号,她的银行卡里会准时收到两千块钱,是程屿转的。备注是“生活费,不用还”。她知道,程屿还是在帮她,以他的方式。

她给他转过,但他都退回来了。发消息给他,说“不要再转了,我不需要”,但程屿没回,下个月还是照转不误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程屿的好,像温柔的网,将她困住,挣脱不了,也接受不了。

一个月后,她的状态好了一些。工作渐渐上手,周总监开始给她一些稍微有挑战性的工作。虽然还是不能独立负责项目,但至少,她还在这个行业,还在学习,在进步。

焦虑症没有复发,但也没有好转。她按时吃药,定期看医生,但心里的空洞,药填补不了。

周末,小雨来看她。看到她的样子,很心疼。

“晚晚,你和程屿怎么了?他搬走了?”

“嗯,分手了。”林晚说,很平静。

“为什么?他对你那么好。”

“就是因为他太好,我配不上。”林晚说。

“说什么傻话。感情哪有配不配得上,只有合不合适。你和程屿很合适,我看得出来。”小雨说。

“不合适。他太完美,我太糟糕。在一起,两个人都累。”林晚说。

“你呀,就是太要强。”小雨叹气,“不过既然分了,就向前看。好好工作,好好生活。你这么优秀,会遇到更好的人的。”

“嗯。”林晚点头,但她知道,不会再有比程屿更好的人了。程屿是独一无二的,是她弄丢的珍宝。

小雨走后,林晚一个人坐在屋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暖的。但她的心里,是冷的。

手机响了,是母亲。她调整了一下情绪,接通。

“晚晚,吃饭了吗?”

“吃了,妈,你们呢?”

“我们也吃了。晚晚,妈问你,你和程屿是不是闹矛盾了?”母亲很敏感。

“没有,妈,你怎么这么问?”

“这个月,程屿没往家里转钱了。妈想,是不是你们吵架了?”母亲小心地问。

林晚心里一紧。程屿没转钱?为什么?

“没有吵架,可能是他忘了。我等下问他。”林晚说。

“晚晚,你别骗妈。是不是程屿觉得我们家负担重,不想和你在一起了?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妈,不是的,你别乱想。程屿不是那样的人。”林晚急忙说。

“那是什么?晚晚,你跟妈说实话。如果是我们拖累了你,妈心里过意不去啊...”母亲哭了。

“妈,真的不是。是我自己的问题,我觉得我配不上程屿,所以提了分手。但程屿还关心我们,还转钱给你。这个月可能真的忘了,我问问。”林晚说了实话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晚晚,你怎么这么傻。程屿那孩子多好,对你,对我们家,都没话说。你怎么能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,就分手呢?感情是两个人的事,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。”母亲说。

“妈,我知道,但我...”

“别说了,妈知道你心里苦。但晚晚,人不能因为自卑,就把幸福往外推。程屿愿意对你好,愿意帮我们家,说明他是真的爱你。你要珍惜,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。”母亲说。

“妈,我已经失去了。”林晚哭了。

“那还能挽回吗?程屿那孩子,心软,你去跟他道歉,说清楚,他肯定会原谅你的。”母亲说。

“我不知道...”林晚真的不知道。程屿会原谅她吗?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。

挂了电话,林晚想了很久。母亲的话,小雨的话,在她脑子里回响。她真的做错了吗?因为自卑,因为怕拖累程屿,就把程屿推开,这是对程屿好吗?

程屿说,和她在一起,是幸福,是选择。但她因为自己的不安全感,剥夺了程屿的幸福,否定了程屿的选择。这对程屿公平吗?

她拿出手机,想给程屿打电话。但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打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不知道程屿还会不会接她的电话。

最后,她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程屿,对不起。我太自私,太固执,伤害了你。你说得对,值不值得,应该由你说了算。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,就要承担后果。希望你幸福,找到一个真正配得上你的人。欠你的钱,我会尽快还。家里的事,我会自己处理。谢谢你曾经爱过我,我会一直记得。保重。”

发完,她关机。她不敢看程屿的回信,无论是原谅,还是拒绝,她都承受不起。

那一夜,她又失眠了。吃了安眠药,还是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和程屿的点点滴滴,从大学初见,到毕业分别,到北京重逢,到上海分离,再到最后分手。

程屿给了她那么多温暖,那么多爱,但她回馈的,只有伤害和辜负。

“程屿,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”她在黑暗里,一遍遍地说。

窗外,城市的灯光依然明亮。但有一盏灯,永远地熄灭了。

她想,也许这就是她的命。不配得到爱,不配得到幸福。能活着,能工作,能照顾家里,就够了。

至于爱情,至于幸福,是她不配拥有的奢侈品。

天亮了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她起床,洗漱,吃药,上班。像机器一样,重复着每一天。

但心里,缺了一块,永远地缺了一块。

她想,她会带着这个缺口,活下去。也许有一天,她会习惯,会麻木,会觉得这样也很好。

但至少现在,很痛,很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