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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:雨中“邂逅”

朕的掌心宠
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偏殿时,沈菀已经醒了。

她躺在锦被里,盯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,眼睛一眨不眨。昨夜几乎没怎么睡,脑海里反复盘算着太后说的那些话——陈彦,翰林院侍读学士次子,品性端正,温文有才,护国寺法会,下月初三。

半个月。

她只有半个月时间。

窗外传来鸟鸣声,清脆悦耳。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见她睁着眼,便低声道:“小姐醒了?今日起得早。”

沈菀坐起身,锦被滑落,露出单薄的寝衣。晨光里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。

“春桃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去浣衣局一趟,找秋月。”

春桃愣了愣: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沈菀掀开被子下床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那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,“就说……我想问她,上次给她的药,她母亲用着可还好。若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

春桃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沈菀叫住她,走到妆台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荷包,里面装着几块碎银,“这个给她。就说……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
春桃接过荷包,指尖触到银子的重量,心里明白了几分。

“小姐是想……”

“去就是了。”沈菀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春桃不再多问,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

沈菀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拂过她的脸颊。院子里,几株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。远处宫墙高耸,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空气里有海棠的淡香,还有清晨露水的湿润气息。

半个时辰后,春桃回来了。

“小姐,”她压低声音,凑到沈菀耳边,“秋月说,她母亲用了药,这几日好多了。她感激不尽,说若小姐有什么需要她做的,她万死不辞。”

沈菀正在梳妆,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。
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
春桃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她说……今日午后,皇上会去文渊阁查阅古籍。是乾清宫的小太监去内务府传话时,她正好在附近浆洗衣物,听见的。”

沈菀捏着玉梳的手,微微一顿。

镜子里,她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”春桃回忆着秋月的话,“她说,听司天监的小太监闲聊,午后可能会有雷雨。让小姐……出门记得带伞。”

沈菀放下玉梳。

铜镜里,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漾开的涟漪,转瞬即逝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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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天色果然阴沉下来。

厚重的云层堆积在天边,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还有远处传来的、隐隐的雷声。

沈菀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襦裙,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的褙子。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,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,素净得不像宫里的贵人,倒像寻常书香门第的小姐。

她手里拿着一本古籍。

那是她从慈宁宫的小书房里借来的——《前朝风物考》,一本冷僻的书,记载着前朝各地的风俗物产。书很厚,纸页泛黄,边缘有些磨损,看起来确实像是常被人翻阅的样子。

“小姐真要去文渊阁?”春桃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,“这天色……怕是要下雨了。”

沈菀抬头看了看天。

云层更厚了,天色暗得像傍晚。远处有闪电划过,亮白的光撕裂灰暗的天幕,几息之后,雷声滚滚而来,沉闷而厚重。

“就是要下雨才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
春桃愣了愣,没听懂。

沈菀没解释,只道:“你在慈宁宫等着,若太后问起,就说我去文渊阁借书了。”

“小姐一个人去?”

“一个人。”沈菀抱着书,转身走出偏殿。

春桃看着她的背影,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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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渊阁在皇宫东侧,离慈宁宫不算近。

沈菀抱着书,沿着宫道慢慢走。路上遇见几个宫女太监,见她抱着书,都侧身行礼,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——太后膝下的表小姐,怎么一个人往文渊阁去?

沈菀垂着眼,装作没看见。

她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,像是在欣赏沿途的景致。宫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,枝叶茂密,在阴沉的天色里投下浓重的阴影。风吹过,树叶哗哗作响,带着雨前特有的腥气。

空气越来越潮湿。

沈菀能感觉到,襦裙的袖口已经有些黏在手臂上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褙子猎猎作响,发髻也有些松散,几缕碎发拂过脸颊,痒痒的。
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
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宫墙的飞檐上。远处又一道闪电,亮得刺眼,紧接着雷声炸开,轰隆隆的,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颤动。

要来了。

她加快脚步。

文渊阁是一座三层楼阁,飞檐斗拱,青砖灰瓦,在阴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肃穆。阁前有一片空地,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。再往前,是一条长长的回廊,朱红的柱子,雕花的栏杆,廊檐下挂着几盏宫灯,此刻还没点亮。

沈菀踏上回廊的台阶。

刚走进廊下,雨就落下来了。

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而是倾盆大雨。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,噼里啪啦的,溅起细密的水花。转眼间,天地间就拉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幕,远处的宫殿楼阁都模糊了轮廓,只剩下朦胧的影子。

风裹挟着雨丝,斜斜地吹进回廊。

沈菀往后退了几步,裙摆还是被打湿了。浅碧色的布料染上深色的水痕,贴在脚踝上,冰凉冰凉的。她抱着书,站在廊柱旁,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,脸上露出“焦急”的神色。

是真的焦急。

但不是因为雨。

她侧耳听着文渊阁里的动静。

阁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哗哗作响。偶尔有翻书页的沙沙声,很轻,几乎被雨声淹没。她屏住呼吸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古籍粗糙的封面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雷声一个接一个,在头顶炸开,震得廊檐下的宫灯都在微微晃动。闪电的白光不时照亮昏暗的回廊,映出沈菀单薄的身影。她抱着书,裙摆湿了一片,褙子的下摆也溅上了水渍,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狼狈。

又一道闪电。

亮光里,她看见文渊阁的门开了。

一个人影走出来。

玄色的常服,金线绣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。身量很高,肩宽腰窄,站在廊檐下,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压迫感。

是萧彻。

沈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垂下眼,装作没看见,只专注地望着外面的雨幕。手指却悄悄收紧,指尖掐进掌心里,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。

脚步声在回廊里响起。

不疾不徐,沉稳有力。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
沈菀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。像实质一样,带着审视,带着探究,让她后背微微发僵。她深吸一口气,调整好脸上的表情——惊慌,无措,还有一丝见到天子的敬畏。

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。

“沈姑娘?”

低沉的声音在雨声里响起,像玉石相击,清冷而悦耳。

沈菀“慌忙”转身,抱着书福身行礼:“臣女参见皇上。”

动作有些仓促,怀里的书差点滑落。她手忙脚乱地接住,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,眼神躲闪着,不敢直视萧彻。

“免礼。”萧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这么大的雨,沈姑娘怎么在这里?”

沈菀低着头,声音细细的:“臣女……来文渊阁借书。没想到突然下起雨来……”

她说着,抬眼看了看外面的雨幕,眼神里带着真实的焦急——这雨确实太大了,她裙摆湿透,褙子也溅了水,看起来确实像被困住了。

萧彻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。

从湿了的裙摆,到溅了水渍的褙子,再到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古籍。最后,落在她脸上。

沈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。

像无形的网,细细密密地罩下来,让她无处遁形。她垂下眼,睫毛轻轻颤动,像受惊的蝶翼。

“借书?”萧彻开口,“什么书?”

沈菀把怀里的书递过去。

萧彻接过,翻开。纸页泛黄,墨迹有些模糊,确实是本老书。他看了几眼,是前朝某地的风物记载,内容冷僻,不像闺阁女子会感兴趣的东西。

“沈姑娘喜欢看这个?”他问。

沈菀点点头,声音还是细细的:“臣女……闲来无事,随便看看。”

萧彻合上书,递还给她。

“倒是巧。”他说,“朕今日也来查些古籍。”

沈菀接过书,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萧彻的手指。温热,干燥,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她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回手,脸颊更红了。

萧彻看着她。

看着她耳根泛起的绯红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,看着她躲闪的眼神。一切都很完美,完美得像精心排演的戏。

可就是太完美了。

完美得……有些刻意。

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转瞬即逝。

“李德全。”他开口。

一直候在文渊阁门内的李德全快步走出来:“奴才在。”

“取伞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李德全转身进去,片刻后出来,手里只拿着一把伞。油纸伞,竹骨,伞面绘着淡淡的墨竹,素雅简洁。

“皇上,”李德全躬身,“文渊阁里……只有这一把伞了。其他的,前几日都送去内务府修补了,还没送回来。”

萧彻接过伞。

撑开。

油纸伞面在雨幕里绽开一片干燥的空间。竹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墨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冷。

“你们在此等候。”萧彻对李德全和随行的太监说。

李德全愣了愣:“皇上,这雨大,还是让奴才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萧彻打断他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李德全不敢再言,躬身退到一旁。

萧彻转身,看向沈菀。

“朕送你一程。”

沈菀抬起头,眼睛微微睁大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雨水顺着廊檐滴落,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,拂过她的脸颊,几缕湿发贴在额角,看起来有几分狼狈,又有几分……楚楚可怜。

“皇上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……这怎么敢劳烦皇上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萧彻撑伞走到她身侧,“走吧。”

沈菀咬了咬唇。

犹豫片刻,还是迈步走进了伞下。

伞不大。

两个人站在下面,空间顿时变得逼仄。沈菀能感觉到萧彻身上传来的体温,隔着薄薄的衣料,温热而清晰。还有他身上的气息——清冽的龙涎香,混合着淡淡的墨香,还有雨水的潮湿气息,一股脑儿钻进鼻腔。

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。

想拉开距离。

可伞就那么大,她一动,半边肩膀就暴露在了雨幕里。冰凉的雨点砸在肩头,她轻轻颤了颤。

萧彻侧目看了她一眼。

没说话,只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。

沈菀能感觉到,伞面完全罩住了她,而萧彻的右肩,却暴露在了雨里。玄色的常服很快染上深色的水痕,布料贴在肩头,勾勒出紧实的线条。

她心里一紧。

“皇上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您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萧彻的声音在雨声里响起,平静无波。

沈菀不敢再言。

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

雨声哗哗,打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的,像密集的鼓点。宫道两旁的槐树在风雨里摇曳,枝叶乱舞,投下晃动的阴影。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青石板的缝隙,形成一片片浅浅的水洼,踩上去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沈菀走得很小心。

提着裙摆,踮着脚,尽量避开积水。可雨太大了,风又急,裙摆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一大片。浅碧色的布料贴在腿上,冰凉黏腻,很不舒服。

她微微蹙眉。

萧彻注意到了。

“冷?”他问。

沈菀摇摇头:“不冷。”

声音却有些发颤。

萧彻没再问,只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。这个动作很细微,可沈菀能感觉到,伞面几乎完全罩住了她,萧彻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了雨里。

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愧疚?不安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她分不清。

只能低着头,盯着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雨声很大,可伞下的空间却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,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能听见……她自己如鼓的心跳。

扑通,扑通。

一声比一声响。

她悄悄抬眼,看向萧彻。

他侧脸的线条很冷硬,下颌紧绷,薄唇抿成一条直线。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,滑过高挺的鼻梁,最后消失在衣领里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望着前方的雨幕,像深潭,不起波澜。

可沈菀知道,他什么都看见了。

看见了她“恰巧”出现在文渊阁,看见了她“恰巧”被困在雨里,看见了她所有的“巧合”和“无意”。

他看穿了。

却什么都没说。

只是撑着伞,送她回去。

这种认知,让沈菀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比雨水更冷,比寒风更刺骨。她捏着古籍的手指微微颤抖,指尖冰凉。

“怕?”萧彻突然开口。

沈菀吓了一跳,猛地回过神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
“那怎么在发抖?”

沈菀哑然。

她确实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也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……紧张。因为算计被看穿的恐慌,因为近距离接触的不安,因为这一切脱离掌控的失控感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
“臣女……只是有些冷。”她小声说。

萧彻侧目看了她一眼。

那眼神很深,像能看透人心。沈菀垂下眼,不敢与他对视。

“下次出门,”萧彻缓缓开口,“记得看天色。”

沈菀心里一紧。

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

是提醒?是警告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她不敢深想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雨还在下。

宫道很长,仿佛没有尽头。伞下的空间逼仄而安静,只有雨声哗哗作响。沈菀能闻到萧彻身上清冽的龙涎香,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,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。

一切都很近。

近得让她心慌。

终于,慈宁宫的轮廓出现在雨幕里。

飞檐斗拱,青砖灰瓦,在茫茫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。宫门紧闭,檐下挂着几盏宫灯,在风雨里微微晃动。

萧彻停下脚步。

伞也停了。

沈菀抬起头,看向他。

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,滑过喉结,最后消失在衣领里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看不出情绪。
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
沈菀福身行礼:“多谢皇上。”

萧彻没说话,只将伞递给她。

沈菀愣了愣:“皇上,这伞……”

“你留着。”萧彻的声音在雨声里响起,平淡无波,“下次,记得看天色。”

沈菀接过伞。

竹制的伞柄还残留着萧彻掌心的温度,温热,干燥,像烙印一样,烫得她指尖发颤。油纸伞面在雨幕里微微晃动,墨竹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她握着伞柄,心跳如鼓。

萧彻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进雨幕。

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里,像一滴墨,融进了无边的水色中。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背,布料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挺拔的轮廓。

沈菀站在原地,握着伞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。

雨声哗哗。

伞柄上的温度,一点点消散在冰凉的空气里。

可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气,却仿佛还萦绕在鼻尖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