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菀垂下眼,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她捏着银筷的指尖微微发白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。膳桌上摆着的几样精致小菜——水晶虾饺、蟹黄烧麦、燕窝粥——此刻在她眼里都失去了味道。太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温和,慈爱,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,缓缓缠绕上来。
“陈彦那孩子,我让人打听过了,品性端正,学问也好。他父亲在翰林院,是清流中的清流,从不掺和那些党争之事。”太后夹了一只虾饺放到沈菀碗里,“菀儿,姑母是为你好。这深宫……不是个好地方。”
沈菀抬起头,努力挤出一丝笑容。那笑容很勉强,像初春枝头未绽的花苞,带着脆弱的弧度。
“姑母疼我,我都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。
可心里,却像有一把火在烧。
陈彦。那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。前世若非入宫,这或许真是她的好归宿——家世清贵,本人温雅,不涉党争,意味着安稳,意味着远离那些血腥的算计。
可这一世呢?
这一世,她大仇未报,林家未倒,林贵妃还在长春宫里虎视眈眈。她怎么能走?怎么能安心嫁人,去过那所谓的安稳日子?
但太后的心意……
沈菀捏着银筷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膳厅里很安静。只有银筷偶尔触碰瓷碗的清脆声响,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鸟鸣声。慈宁宫的膳厅布置得雅致,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,紫檀木的多宝阁上摆着几件青玉摆件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——虾饺的鲜甜,烧麦的油润,燕窝粥的清甜。还有太后身上常年熏染的、淡淡的檀香味。
沈菀深吸一口气。
那檀香味钻进鼻腔,让她想起佛堂。想起那些跪在蒲团上、对着佛像许愿的日子。她许的愿是什么来着?愿得良婿,远离深宫。
多么讽刺。
现在良婿来了,就在太后口中,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的次子,家世清白,品性温良。可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。
“姑母,”沈菀放下银筷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……我还小。”
太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温和,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,像水面荡开的涟漪。她伸手,轻轻拍了拍沈菀的手背。太后的手很暖,掌心有常年握佛珠留下的薄茧,触感粗糙而温暖。
“十五岁,不小了。”太后的声音柔柔的,“寻常人家的姑娘,这个年纪早就定了亲。姑母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慈宁宫,舍不得离开姑母。可女儿家,终究是要嫁人的。”
沈菀的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看着太后那双慈爱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关切,盛满了为她谋划的真心。前世,太后也是这样为她打算的,只是那时她懵懂无知,一心想着入宫为妃,为家族争光,结果……
结果是什么?
是冷宫里的三尺白绫,是沈家满门的覆灭。
沈菀闭上眼。
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——林贵妃得意的笑容,太监们冷漠的眼神,父亲在狱中自尽的消息传来时,母亲当场晕厥的模样。还有她自己,在冷宫那个寒冷的冬夜,用最后一点力气,将白绫抛上房梁。
冷。刺骨的冷。
“菀儿?”太后的声音带着关切,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。”
沈菀睁开眼。
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,那笑容比刚才更勉强,像一张薄纸,轻轻一戳就会破。
“没什么,”她轻声说,“就是……就是觉得突然。”
“是姑母太心急了。”太后叹了口气,收回手,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茶。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,茶汤清亮,香气清雅。“可菀儿,你要知道,姑母年纪大了,护不了你一辈子。这深宫……看着富丽堂皇,实则步步杀机。你性子单纯,不适合这里。”
沈菀的心狠狠一揪。
单纯。
是啊,在前世,她确实单纯。单纯到相信皇帝的宠爱能长久,单纯到相信姑母的庇护能永固,单纯到相信只要安分守己,就能平安度日。
可结果呢?
“林贵妃的事,你也听说了吧?”太后放下茶盏,声音压低了些,“皇上虽然训诫了她,可那只是表面。长春宫的势力,在前朝盘根错节,林家的党羽遍布六部。这次皇上敲打她,她心里必定记恨。往后这宫里,怕是更不太平。”
沈菀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她抬起眼,看向太后。
太后的表情很平静,可那双眼睛里,却藏着深沉的忧虑。那忧虑不是为了自己——太后在宫中经营数十年,地位稳固,林贵妃再嚣张,也不敢动她分毫。那忧虑是为了她,为了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侄女。
“姑母……”沈菀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傻孩子。”太后又笑了,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姑母在宫里这么多年,什么没见过?争宠,陷害,算计,甚至……人命。姑母不想你也卷进去。陈彦那孩子,家世清白,本人又上进,将来考个功名,外放做个地方官,你跟着他,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,多好。”
膳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鸟鸣声更清晰了,叽叽喳喳的,带着春日特有的欢快。可那欢快,却衬得膳厅里的气氛更加沉重。
沈菀低下头,看着碗里那只晶莹剔透的虾饺。虾饺皮薄如纸,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虾仁,还有一点翠绿的葱花。她拿起银筷,夹起虾饺,送进嘴里。
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
可她却尝不出味道。
脑海里,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。
一个声音说:答应吧。陈彦确实是良配。前世若非入宫,这或许就是你的命运——嫁给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,相夫教子,平安终老。远离宫廷,远离那些算计和血腥,有什么不好?
另一个声音在嘶吼:不行!大仇未报,林家未倒,林贵妃还在长春宫里逍遥!你忘了前世是怎么死的吗?忘了沈家是怎么覆灭的吗?你现在走了,算什么?逃兵吗?
虾饺在嘴里,变得味同嚼蜡。
沈菀艰难地咽下去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姑母,”她抬起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陈公子……他愿意吗?”
太后眼睛一亮。
那是一种看到希望的光。
“愿意,怎么不愿意?”太后的声音轻快了些,“陈夫人前几日进宫请安,我特意问了几句。她说陈彦那孩子,一心读书,还没议亲。我让人悄悄递了话,陈夫人高兴得很,说若能娶到太后娘娘的侄女,那是天大的福分。”
沈菀的心沉了下去。
原来,太后已经暗中安排到这一步了。
连陈夫人都知道了。
“姑母打算……怎么安排?”沈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,那声音飘忽的,像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太后想了想,放下银筷。
“下月初三,护国寺有场法会。”太后的声音压低,带着几分谋划的意味,“陈夫人会带着陈彦去上香。到时候,你也去,就说为沈家祈福。我会安排你在后山的梅林‘偶遇’他们。你远远看一眼,若觉得合眼缘,咱们再往下说。若不合眼缘,就当没这回事,姑母再给你相看别的。”
梅林。
偶遇。
沈菀的指尖冰凉。
她记得护国寺后山那片梅林。前世,她也曾去过。那是初春时节,梅花还未谢尽,枝头残留着几朵残红,风一吹,花瓣簌簌落下,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。
很美。
可此刻想起来,却只觉得冷。
“下月初三……”沈菀喃喃道。
“还有半个月。”太后看着她,眼神温柔,“菀儿,你好好想想。姑母不逼你,只是……这机会难得。陈彦这样的家世人品,京城里也不多见。错过了,可惜。”
沈菀低下头。
她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整齐,透着淡淡的粉色。这双手,前世曾弹过琴,绣过花,也曾……在冷宫里,颤抖着抓住三尺白绫。
她闭上眼。
脑海里,又闪过萧彻的脸。
那张年轻而深沉的脸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他在乾清宫暖阁里看着她,平静,审视,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。他说:“沈姑娘很聪明。”
聪明?
是啊,她确实“聪明”。聪明到算计林贵妃,聪明到收买秋月和福安,聪明到在萧彻眼皮底下织网。
可这一切,都是为了什么?
为了复仇。
为了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。
如果她现在答应太后,嫁给陈彦,离开宫廷,那复仇怎么办?林家怎么办?林贵妃怎么办?
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仇人继续逍遥,看着前世的悲剧在别人身上重演?
不。
沈菀睁开眼。
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姑母,”她抬起头,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,那是少女提起婚事时该有的羞涩,“我……我都听姑母的。”
太后的笑容彻底绽开了。
像一朵盛放的牡丹,雍容,华贵,带着由衷的喜悦。
“好孩子。”太后伸手,轻轻摸了摸沈菀的头,“姑母就知道,你是懂事的。”
沈菀垂下眼,睫毛轻颤。
她端起手边的茶盏,抿了一口茶。茶已经凉了,入口带着淡淡的涩味。那涩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再蔓延到心里。
“不过姑母,”她放下茶盏,声音轻轻的,“我……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太后关切地问。
“怕……怕陈公子看不上我。”沈菀的声音更轻了,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怯,“我从小在宫里长大,没见过什么世面,也不懂那些诗书礼仪。陈公子是读书人,学问好,眼界高,我怕……我怕配不上他。”
太后笑了。
“傻孩子,你怎么会配不上他?”太后的声音里带着宠溺,“你是哀家的侄女,沈家的嫡女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模样又出挑。他陈家能娶到你,那是高攀。”
沈菀的脸更红了。
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“那……那到时候,姑母陪我一起去吗?”
“姑母就不去了。”太后摇摇头,“姑母若去,阵仗太大,反而不好。我会让赵嬷嬷陪你去,再带几个稳妥的宫女太监。你放心,只是远远看一眼,不会让你难堪。”
沈菀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膳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照在紫檀木的桌面上,反射出温润的光泽。多宝阁上的青玉摆件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绿光,像一汪凝固的春水。
空气里的食物香气渐渐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茶香,还有熏香的余味。
沈菀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燕窝粥。粥已经凉了,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,像一层透明的纱。她用银勺轻轻搅动,那层膜破了,粥又变得粘稠起来。
“姑母,”她忽然开口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看不上陈公子呢?”
太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那就不看。”太后的声音很干脆,“姑母再给你相看别的。京城里好儿郎多的是,总能找到合你心意的。”
沈菀点点头。
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她知道,太后是真心为她打算。可这份真心,此刻却成了她最大的束缚。她不能拒绝,不能表现出任何抗拒,否则太后会起疑,会追问,会打乱她所有的计划。
她只能答应。
只能装作羞涩,装作顺从,装作对这场“偶遇”充满期待。
可实际上呢?
实际上,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必须加快进度。
必须在太后真正定下婚事之前,在护国寺法会之前,让萧彻对她产生足够的兴趣,让萧彻……舍不得放她走。
可是,怎么做?
萧彻那样的人,深沉,多疑,掌控欲强。她那些小把戏,他或许早就看穿了。他只是觉得有趣,像看一只小猫伸爪子,不痛不痒,反而觉得可爱。
要让他真正动心,真正上心,需要什么?
沈菀的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想起前世,萧彻对林贵妃的宠爱。那时林贵妃靠的是什么?美貌?才情?还是……林家在前朝的势力?
不,不只是这些。
林贵妃最擅长的,是揣摩圣意,是若即若离,是让萧彻觉得,她需要他,依赖他,却又不会完全被他掌控。
那种分寸感。
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沈菀闭上眼。
脑海里,浮现出萧彻在乾清宫暖阁里的样子。他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奏折,阳光照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他抬眼看向她时,那双眼睛深不见底,像寒潭,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。
那样的男人……
要让他动心,需要的不只是美貌,不只是才情,甚至不只是算计。
需要的是……特别。
特别到让他觉得,她和后宫那些女人都不一样。特别到让他觉得,放她走,会后悔。
沈菀睁开眼。
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,变得坚定。
“姑母,”她抬起头,脸上重新露出笑容,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些,带着少女的娇憨,“谢谢姑母为我费心。”
太后看着她,眼神温柔。
“你是姑母看着长大的,姑母不为你费心,为谁费心?”太后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好了,粥都凉了,让人撤下去,换热的来。”
沈菀点点头。
宫女们悄无声息地进来,撤下凉了的粥菜,换上新的。热气腾腾的粥,新蒸的糕点,还有几样时令小菜。
香气再次弥漫开来。
沈菀拿起银勺,舀了一勺热粥,送进嘴里。
粥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
可那烫,却让她清醒过来。
她必须加快进度。
必须在半个月内,让萧彻对她……不一样。
窗外,鸟鸣声依旧欢快。
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。
可沈菀知道,平静之下,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