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战持续到第二天早上。两个人照常坐在食堂老位置,照常吃早饭,照常说了“早”和“嗯”,但夏天知道那些“嗯”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他的“嗯”是逗号,意思是“我在听你说话”;今天的“嗯”是句号,意思是“我说完了”。她把豆腐脑喝完,把碗放在餐盘上,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,发出一声很尖的响。樊振东没抬头。
上午训练,两个人在不同的楼层,碰不到面。夏天在女队练正手,孙颖莎站在对面发球,球速不快,落点在中路。夏天打了几个球,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。她在想今天早上樊振东剥鸡蛋的时候手指的动作,比平时慢了一点,蛋壳碎了好几块。他在走神,她知道。
“你今天状态不对。”孙颖莎停下来,把球拍撑在球台上,“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夏天弯腰捡球,继续打。打到第四十个球的时候,她的正手拉球连续三个出界,孙颖莎没再去捡球,站在对面看着她。
“你跟东哥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跟丢了魂一样?”
夏天把球拍放在球台上,走到场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早上灌的,已经凉了。她想起昨天下午那杯奶茶,杯子扔了,但杯套她留着了,叠好塞在训练包的夹层里。她不知道为什么留着一个杯套,大概是因为上面有那行小字,那个牌子。
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,夏天在力量房做拉伸。王曼昱在旁边练核心,夏天趴在瑜伽垫上,把右腿弯起来,用左手拉住脚踝。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遍,但今天怎么拉都感觉不对,大腿前侧的肌肉绷得太紧了,拉不开。她换了一条腿,还是不行。
王曼昱练完一组,坐起来喝水,看着夏天在那条腿上来回折腾。“你放松点,别跟自己较劲。”
“我没较劲。”
“你在较劲。你从昨天下午就开始较劲了。”
夏天松开手,腿放下来,躺在瑜伽垫上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,形状像一张地图。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,那几块水渍始终没拼成她想看到的样子。
从力量房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的灯已经开了。夏天背着包往楼下走,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她的训练包侧面有一个夹层,拉链开着,露出里面叠好的杯套。她伸手进去把杯套往里面塞了塞,拉上拉链。她没注意到樊振东从另一边的走廊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袋子,白色的,上面印着奶茶店的标志。他看到她,脚步没停,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把袋子放在了她的训练包上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,走了。
夏天低头看着那个袋子。袋子上没有写字,但那个标志她认识,就是昨天那家奶茶店。她解开袋子,里面是一杯奶茶。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,是冰的,吸管插好了,杯套上写着一行小字——七分糖,少冰,加珍珠。她拿起来喝了一口,珍珠是软的,煮得刚好,甜度是她喝惯的那个味道。
她站在走廊里,奶茶拿在手里,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流,滴在地板上,一滴,两滴。她想,他是什么时候去买奶茶的。下午训练从三点到五点半,中间没有休息。他只有可能在训练开始前去买,或者训练结束后去买。训练结束到现在不到十分钟,他从训练馆走到奶茶店再走回来,来回至少要十五分钟。他跑着去的。
夏天把奶茶放在训练包上,掏出手机,打开和樊振东的聊天框。昨天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“明天训练再试一次”,她回的“知道了”,两个人谁都没再发。她打了两个字“谢谢”,没发出去,又打了“奶茶收到了”,也没发出去。她想了想,发了一条“你几点去买的”。等了大概两分钟,他回了:“下午训练前。”
“你不是三点训练吗?”
“两点四十去的。来得及。”
夏天盯着“来得及”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两点四十去买奶茶,来回十五分钟,两点五十五回来,三点准时训练。他把时间算得很准,不耽误训练,也不耽误给她买奶茶。他做什么事都要先算好了再做,连对她好这件事都是算好的。
夏天发了一条“明天早上吃豆腐脑”,他回了一个“嗯”。这次那个“嗯”不是句号也不是逗号,是一个破折号,意思是“我知道了,然后呢”。夏天又发了一条“咸的”,他回了“好”。夏天把手机揣进口袋,拿起奶茶又喝了一口。珍珠比刚才更软了一点,泡久了就会这样。她以前不喜欢喝泡久了的珍珠,觉得口感不好,今天觉得也还行。
她把奶茶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,从训练包里翻出那个叠好的杯套,套在今天的杯子上。两个杯子同一个牌子,同一个口味,同一个甜度,同一个温度。她端着奶茶往宿舍走,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樊振东站在门口,他在等她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夏天走过去。
“王皓找我,刚说完。”
“王皓找你什么事?”
“混双下一站的报名。”
夏天点了点头,两个人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。风有点大,把夏天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用手别到耳后。樊振东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奶茶很好喝。”夏天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用跑去买,食堂楼下的贩卖机也有奶茶。”
“那个不好喝。”
夏天知道他说的“那个”是贩卖机里的瓶装奶茶,不是现做的。他跑出去十五分钟,就为了买一杯现做的、七分糖、少冰、加珍珠的奶茶。他不知道贩卖机里的奶茶是什么味道,他从来不喝奶茶。他知道她喝得出来区别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。
夏天转身上楼,走了三级台阶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站在门口,手插在兜里,风吹着他的衣服下摆,一下一下地拍在腿上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又说出来了。他说的是“明天早上给你带豆腐脑”,夏天点了点头,转身上楼。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王曼昱已经在泡脚了,盆里的水冒着热气,她正往里面加了一勺盐。
王曼昱看了一眼夏天手里的奶茶杯,杯套上有那家店的标志。“东哥买的?”“嗯。”“他不是在训练吗?”“训练前买的。”王曼昱把脚从盆里拿出来,用毛巾擦干,端着盆去倒水了。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,夏天坐在床上,把奶茶喝完,珍珠一颗不剩。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,杯套取下来叠好,塞进枕头套里。枕头套里已经有一个了,两个叠在一起,鼓鼓的,枕在上面有点硌脸。夏天把脸埋在那个鼓包上睡了一晚,第二天起来脸上印了一道红印子,像是被什么压过的,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没擦,用头发盖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