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的沉默

王楚钦传完话的第二天，夏天跟樊振东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奇怪了。不是冷战——冷战是不理对方，他们是理，但理的方式很怪。早上在食堂，夏天坐下，樊振东把鸡蛋和豆浆推过来。夏天说“谢谢”，他说“嗯”。夏天说“今天的煎饼果子脆吗”，他说“脆”。夏天说“我的也脆”，他没接话。对话到此结束，两个人低头吃饭，吃完一起走出食堂，走到岔路口，他停下来，她继续走，他看她走远了再转身。

训练的时候更怪。以前他会在她打完一个球之后说“手腕”“重心”“再来”，现在什么都不说了。她打得好，他弯腰捡球；打得不好，他也弯腰捡球。球来球往，速度比平时快，质量比平时高，但全程没有一句交流。王楚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，小声对林高远说：“他们不说话怎么打得比说话还好？”

林高远想了想：“不说话就不会吵架。”

“他们本来也没吵架。”

“那是在冷战。”

“冷战算吵架吗？”

林高远没回答。

下午的力量房，夏天做拉伸，樊振东从门口走进来。他看了她一眼，走到旁边的器械区练核心。两个人隔了三四米，各练各的，谁都没说话。夏天做完一组拉伸，站起来喝水，余光看到樊振东也在喝水。两个人同时拧上瓶盖，同时把水瓶放在地上，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。三秒，同时移开。

夏天走到器械区，拿起哑铃练弯举。樊振东从她身后走过去，走到另一边的器械区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，距离不到一米，她闻到了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，跟昨天一样。她的动作没停，但他走过去之后，她的呼吸乱了一下。

晚上，夏天躺在床上，给孙颖莎发消息。

夏天：今天跟东哥说了不到十个字。

孙颖莎：早上说的？

夏天：嗯。训练的时候一个字没说。

孙颖莎：你们这叫冷战式恋爱。

夏天：什么意思？

孙颖莎：就是冷战的时候，比恋爱的时候还默契。

夏天想了想，好像确实是这样。他们不说话的时候，配合反而更好。他往左跑，她就知道要补右边；他发什么旋转，她不用看就知道怎么接。好像嘴巴关了，其他感官就打开了。

孙颖莎：你打算一直这样到比赛？

夏天：不知道。他不说，我也不说。

孙颖莎：你就不怕憋出病来？

夏天：已经憋出病了。

孙颖莎：什么病？

夏天：每天晚上睡不着，早上醒得早，吃饭没胃口，训练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。

孙颖莎：你这是相思病。

夏天：可能吧。

孙颖莎：那你打算怎么办？

夏天：等。他说打完比赛有话跟我说，我就等打完比赛。

孙颖莎：万一他说的不是你想听的呢？

夏天：那就到时候再说。

孙颖莎没再问了。

第二天，情况照旧。食堂不说话，训练不说话，力量房不说话。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越来越离谱了。训练的时候，夏天打了一个滚网球，球在网上弹了一下，往地上掉。樊振东从对面冲过来，在球落地之前用球拍挑起来，夏天接住，打回去，得分。两个人没有商量，没有眼神交流，完全是凭感觉。王楚钦在场边鼓掌，鼓了两下发现没人跟，尴尬地停了。

“你们俩是不是装了雷达？”王楚钦问。

没人回答。夏天弯腰捡球，樊振东走回球台对面。

第三天，情况还是照旧。但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——训练结束后，夏天在收拾东西，樊振东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没说话。夏天抬头看他，他看着她，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，放在她的球拍套上，转身走了。

夏天低头一看——一个创可贴。她愣了一下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中指的指根磨破了一点皮，很小，她自己都没注意到。他看到了。他什么都不说，但他看到了。

夏天把创可贴贴在手指上，大小刚好。她把剩下的包装纸捏在手心里，走出训练馆。走廊里，孙颖莎靠墙站着，手里拿着水杯，显然在等她。

“他给你贴的？”孙颖莎看着她手指上的创可贴。

“他自己没贴。他放我球拍套上了。”

孙颖莎看了看创可贴，又看了看夏天：“三天不说话，就靠创可贴交流？”

夏天没接话。

“你们俩真是……”孙颖莎摇了摇头，“算了，我不管了。你们爱怎么谈怎么谈。”

她拿着水杯走了。夏天站在原地，看着手指上的创可贴。他连她磨破了一点皮都知道。他不说话，但他什么都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，就是不说。

晚上，夏天躺在床上，给樊振东发了条消息。

夏天：创可贴，谢谢。

樊振东：嗯。

夏天：你的手没事吧？

樊振东：没事。

夏天：那你早点睡。

樊振东：你也是。

夏天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翻了个身。三天的沉默，她憋得难受，但他也不好过。他每天早上比她早到食堂，把鸡蛋剥好，把豆浆打好，等着她来。他训练的时候一句话不说，但每一个球都喂在她最舒服的位置上。他看到她手磨破皮了，什么都不说，放一个创可贴在球拍套上就走了。他不是不想说，是怕说多了，影响她比赛。她知道的。但她还是难受。

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，摸到那张创可贴的包装纸。她没扔，叠好了放在枕头底下。纸上有他的名字——樊振东。不是他写的，是包装纸上印的，但他递给了她。她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，塞进枕头套的角落。

明天是最后一天训练了。后天比赛。打完比赛，他有话跟她说。她不知道是什么话，但她等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