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王皓说那句话的时候,语气不重,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训练是训练,别搞混了。”
夏天当时没反应过来,站在原地愣了两秒。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王皓已经转身走了,运动鞋踩在地板上,声音越来越远。
力量房里还剩几个人。王楚钦在角落里做引体向上,挂在那儿没动,耳朵竖着。林高远在喝水,水杯举在嘴边,没咽下去。孙颖莎在压腿,动作停了,一只脚搭在架子上,另一只脚站着,整个人定住了。
夏天蹲在瑜伽垫旁边,手还悬在半空中。樊振东趴在垫子上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说完了?”樊振东问。
“走了。”夏天说。
樊振东把脸转回去,埋在垫子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继续。”
夏天愣了一下。她以为他会说“算了”或者“今天就到这儿”,没想到他说“继续”。
“王皓说——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他说的‘训练是训练’。”樊振东的声音从垫子里传出来,有点闷,“现在是训练后。”
夏天看着他的后脑勺,头发有点长了,发尾搭在脖子上。她想了想,觉得他这个逻辑好像也没问题。王皓说的是“训练是训练”,没说“训练后不能拉伸”。
她把手指放回他肩膀上,继续按。
旁边的王楚钦从单杠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声音有点大。他看了一眼夏天和樊振东,又看了一眼门口,确认王皓不会突然回来,然后用口型对林高远说了两个字。林高远看懂了,也用口型回了两个字。两个人在角落里无声地交流了一轮,然后同时转头看向夏天。
夏天没理他们,继续按。
樊振东的肩胛骨那块肌肉确实硬,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按开一点点。她的手指已经酸了,但她不想停。不是因为非要帮他按开,是因为他刚才说了“继续”。
他让她继续,她就继续。
“疼就说。”夏天说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刚才绷了一下。”
“那是你手凉。”
夏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不凉。她刚活动过手指,指尖还是温的。他在找借口。
“那你转过来,我按按脖子。”夏天说。
樊振东从垫子上撑起来,改成坐姿,背对着她。夏天跪在他身后,把手放在他脖子上。颈椎两侧的肌肉也很硬,她用拇指沿着脊柱往上推,推到发际线那里,他的肩膀耸了一下。
“这里疼?”夏天问。
“酸。”
“这里是你长期低头看录像看出来的。”
“不看录像怎么看对手?”
“你可以把屏幕架高一点。”
樊振东没接话。夏天继续按,拇指一圈一圈地打圈,从他脖子到肩膀,从肩膀到后腰。她按得很认真,认真到没注意到门口又站了一个人。
王皓端着水杯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两个。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,就是那种“我说了你们不听”的表情。
夏天的手还在樊振东肩膀上。孙颖莎先看到了王皓,压腿的脚从架子上拿下来,轻轻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嗒”。夏天听到了那声“嗒”,抬头一看——王皓站在门口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樊振东也感觉到了她的手停了,侧头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
夏天没回答。樊振东顺着她的目光转头,看到了王皓。
王皓走进来,把水杯放在架子上,双手抱胸,看着他们两个。
“我刚才说的,你们没听到?”王皓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夏天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那你们在干嘛?”
“拉伸。”樊振东说。
王皓看着他,看了几秒:“拉伸需要她按?”
“她学过康复知识。”
王皓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压什么东西。他看着樊振东,又看了看夏天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:“注意分寸。”
然后他拿起水杯,走了。
这次是真的走了。脚步声从力量房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到了。
力量房里安静了大概五秒。王楚钦从单杠那边走过来,站在夏天旁边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们胆子也太大了。”王楚钦小声说,“王皓都说‘训练是训练’了,你们还按?”
“他说的是‘训练是训练’。”夏天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现在是训练后。”
王楚钦张了张嘴,发现这话他没法反驳,因为逻辑上确实没问题。但他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林高远走过来,把水杯放在架子上,看着夏天和樊振东。
“你们刚才对视了一眼。”林高远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夏天问。
“王皓说‘注意分寸’之后。他看了你一眼,你也看了他一眼。”
夏天想了想,好像确实看了。但不是故意的,是听到“分寸”两个字的时候,本能地转头看了樊振东一眼,而他也在看她。
“那不算对视。”夏天说。
“算。”林高远说,“我看到了。”
孙颖莎从架子那边走过来,插了一句:“我也看到了。”
夏天看了孙颖莎一眼,孙颖莎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你们能不能别什么都观察?”夏天说。
“不能。”王楚钦、林高远、孙颖莎三个人异口同声。
夏天无语了。她转头看樊振东,希望他能说点什么。樊振东从垫子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看着夏天。
“明天还拉吗?”他问。
夏天愣了一下。王皓刚说了“注意分寸”,他问“明天还拉吗”。不是在试探,是在问她。
“拉。”夏天说。
“几点?”
“训练后。老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
樊振东拿起水杯,走了。经过王楚钦身边的时候,王楚钦往旁边让了一步,给他让出路来。他走了之后,力量房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“他是不是不在乎王皓说什么?”王楚钦问。
“不是不在乎。”林高远说,“是他觉得拉伸没问题。”
“王皓都说了‘注意分寸’了。”
“那是王皓觉得。他觉得没问题。”
王楚钦摇了摇头,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。孙颖莎走到夏天旁边,小声说了一句:“你们俩现在是明目张胆了。”
夏天没接话,弯腰把瑜伽垫卷起来,放回架子上。
晚上,夏天躺在床上,给孙颖莎发消息。
夏天:今天王皓说“注意分寸”的时候,我有点心虚。
孙颖莎:那你明天还给他按吗?
夏天:按。
孙颖莎:你不怕王皓再说你?
夏天:他说的“分寸”又没量化。多少算有分寸?按五分钟?十分钟?十五分钟?
孙颖莎:你这是钻空子。
夏天:他说话不明确,我只能自己理解。
孙颖莎:你理解成什么了?
夏天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。
夏天:理解成“别太过分就行”。
孙颖莎:那什么叫“太过分”?
夏天:按到被记过才算过分。
孙颖莎:你这标准也太低了。
夏天:他先说的模糊,我按自己理解来。
孙颖莎:你就不怕东哥不让你按了?
夏天看着这条消息,想了想。他今天问她“明天还拉吗”,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问“明天训练几点”。他不是随便问问的,他是真的想让她按。
夏天:他不会。
孙颖莎:你这么肯定?
夏天:嗯。
孙颖莎:为什么?
夏天:因为他今天趴在那儿的时候,快睡着了。
孙颖莎没再问了。
夏天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翻了个身。她想起今天下午他趴在垫子上,呼吸很平稳,她按到他的肩膀时,他的身体会微微放松一点。不是那种刻意的放松,是自然的——身体觉得安全了,就松下来了。
他信任她。
不是嘴上说的,是身体表现出来的。
夏天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。
明天还要按。她得把手练得有劲一点,不然按十五分钟就酸了,太丢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