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视

煎饼果子窗口在最右边，夏天拉着樊振东过去的时候，阿姨正在摊面糊。

“阿姨，两个煎饼果子。”夏天说。

“加什么？”

“一个加两个蛋，一个加一个蛋。都要薄脆，葱花都要。”

阿姨点了点头，开始做。夏天站在窗口前看着，樊振东站在她旁边，也在看。阿姨的动作很快——面糊摊开，打鸡蛋，撒葱花，翻面，刷酱，放薄脆，叠起来，切两半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
“你看，做起来很快吧？”夏天转头对樊振东说。

他正盯着阿姨的手，表情很认真，像是在研究什么技术动作。

“你以前没看过做煎饼果子？”夏天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平时早饭怎么吃的？”

“粥、鸡蛋、烧卖。”樊振东说，“在座位上等。”

夏天愣了一下。在座位上等——他每天坐在角落里，等着粥和鸡蛋被端上来。不是他打的，是食堂阿姨端的？她一直以为他自己去窗口打的。

“你的粥是谁打的？”夏天问。

“阿姨。”

“哪个阿姨？”

樊振东朝后厨方向抬了抬下巴：“那个。”

夏天看了一眼，是那个每天早上说“姑娘你又来了”的阿姨。她每天早上坐在角落里，粥和鸡蛋就已经在桌上了？她以为是他自己打的，结果是他来了之后阿姨帮他打的。

“你从来没自己打过饭？”夏天问。

“有时候打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阿姨忙的时候。”

夏天沉默了。她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坐在他对面，他面前永远放着粥和鸡蛋，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。她以为是他自己打的，以为他每天早上比她早到，先把粥打好了等她。结果不是。是阿姨帮他打的。

“那你这几天的馄饨和小笼包呢？”夏天问。

“自己打的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樊振东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想吃。”

夏天的脑子转了一下。以前阿姨帮他打，是因为他不在乎吃什么。现在她自己选，他跟着她吃，就不能让阿姨打了——阿姨不知道她想吃什么。

煎饼果子做好了。阿姨用纸袋装好，递过来。夏天接过去，把其中一个递给樊振东。

“拿着，烫。”

樊振东接过去，低头看了看。煎饼果子用纸袋裹着，热气从开口冒出来，葱花和酱的香味混在一起。

“吃吧。”夏天说，自己先咬了一口。

薄脆很脆，咬下去咔嚓一声。她嚼着往前走，樊振东跟在她后面，两个人走回角落的桌子。

坐下之后，樊振东才咬了一口。他吃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味道。

“怎么样？”夏天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比小笼包呢？”

“不一样。”

“哪个更好吃？”

樊振东想了想：“都好吃。”

夏天笑了。这是她听过他说的最长的美食评价——“都好吃”。两个字，但比“还行”有温度多了。

王楚钦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，看到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个纸袋，纸袋里是煎饼果子。他放下餐盘，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你们今天吃煎饼果子？”王楚钦问。

“嗯。”夏天咬了一口。

“哪个窗口？”

“最右边。”

“好吃吗？”

“好吃。”

王楚钦站起来就要去排队，走了两步又回来：“夏天，你帮我带一个呗。”

“你自己去买。”

“你买的热一些。”

“又是热一些？”夏天无语了，“你跟莎莎一个借口。”

王楚钦笑了笑，自己去排队了。

樊振东吃完半个煎饼果子，停下来喝了一口豆浆——今天夏天帮他打的，她说煎饼果子配豆浆好。他以前早上不喝豆浆，只喝粥。今天换了豆浆，喝了一口，没什么表情。

“豆浆好喝吗？”夏天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喝什么都是‘还行’。”

“本来就是还行。”

夏天没再问了。她把自己那份吃完，把纸袋叠好，放在餐盘边上。

樊振东还在吃。他吃得很慢，半个煎饼果子吃了快十分钟。夏天等他，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群消息。群里王楚钦在直播排队——一张煎饼果子窗口的照片，配文“今天全队都在吃煎饼果子，因为夏天带了头”。底下许昕回“你什么都怪夏天”，王楚钦回“本来就是”。

夏天没回复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樊振东终于吃完了，把纸袋叠好，放在她的纸袋旁边。两个纸袋叠在一起，一大一小，整整齐齐。
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。

两个人端着餐盘去回收处，然后一起走出食堂。走廊里已经有人了——羽毛球队走了之后，基地里安静了不少，但走廊里的人还是来来往往的。

“东哥。”夏天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早上都不看菜单的，对吧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这几天吃了馄饨、小笼包、煎饼果子，你觉得哪个最好吃？”

樊振东想了想：“煎饼果子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脆。”

夏天笑了。不是因为“脆”这个理由好笑，是因为他居然认真回答了。以前问他“哪个好吃”，他说“都行”；现在问他，他想了，然后给了答案。

“那我明天还买煎饼果子。”夏天说。

“好。”

两个人走到岔路口。夏天停下来，樊振东也停下来。

“明天见。”夏天说。

“嗯。”

夏天转身往女队宿舍走。走了几步，忽然想回头看一眼—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回头，就是有种感觉，觉得他在看她。

她回头了。

樊振东站在岔路口，没有走。他看着她，眼神很平静，就是那种“我什么都没在想”的平静。但夏天看过去的时候，他眨了一下眼，没有移开目光。

以前她回头的时候，他会移开。今天没有。

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。夏天先移开了，转过身继续走。

她的心跳很快。不是因为紧张，是因为那两秒钟里，她看到了一个东西——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，不是灯光的反射，是别的什么。她说不上来。

走了几步，她又想回头。忍住了。

再回头就太明显了。

夏天走进宿舍楼，上了楼，推开宿舍门。王曼昱正坐在床上看手机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刚才在楼下跟东哥对视了？”王曼昱问。

夏天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王楚钦在三楼窗户看到了。他在群里说了。”

夏天掏出手机。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——王楚钦发了一张照片，从三楼窗户往下拍的，画面里是樊振东和夏天站在岔路口，两个人面对面，距离大概两米。

王楚钦：对视了！对视了！我数了，两秒！

林高远：你怎么数的？

王楚钦：默数的。

许昕：两秒也算对视？

王楚钦：对东哥来说两秒就是永恒。

陈梦：你们能不能别什么都拍？

孙颖莎：拍得好。

马龙：+1

夏天把手机扣在床上，脸红了。她不知道王楚钦在三楼窗户那里看着，也不知道他会拍下来。更不知道他会发到群里。

“昱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王楚钦是不是每天都趴在窗户上往下看？”

“不一定。”王曼昱说，“他可能刚好路过。”

“你信吗？”

王曼昱想了想：“不信。”

夏天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

对视了两秒。他这次没有移开目光。以前每次她看他的时候，他都会移开，或者低头，或者转头。今天没有。他看着她，眨了一下眼，然后继续看着她。

两秒钟。不算长，但对樊振东来说，可能真的是永恒。

夏天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笑了好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