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半

夏天把闹钟调到了五点五十。

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。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时间，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。为了比一个人早到食堂，她要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从被窝里爬起来。

值吗？

她想了一下樊振东每天六点半到食堂、坐十五分钟等她的画面。

值。

闹钟响的时候，天还是黑的。夏天伸手摸了三次才摸到手机，关掉闹钟，坐起来。宿舍里很安静，王曼昱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——她今天居然还没起，看来“起得最早”这个称号今天要让出来了。

夏天摸黑穿衣服，尽量不发出声音。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，运动裤，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。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：六点零三分。

走到食堂的时候，六点十五分。

食堂的门开着，灯亮着，窗口还没开始打饭。阿姨们在后厨忙活，听到脚步声，一个阿姨探出头来：“姑娘，今天怎么这么早？”

“睡不着。”夏天笑了笑，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。
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等着。

食堂里很安静。没有乒乒乓乓的碗筷声，没有队员们的说话声，只有后厨传来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滋声。夏天坐在那里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，看着门口。

六点二十分。

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
不是樊振东。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基地工作人员，进来买了个包子就走了。

六点二十五分。

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
这次是樊振东。

他穿着黑色运动服，头发是干的——还没跑步。他走进来的时候，习惯性地往角落的桌子看了一眼，然后脚步停了一下。

夏天坐在那里，冲他笑了笑。

“早。”她说。

樊振东愣了两秒，走过来，坐到她对面。

“你几点到的？”他问。

“六点十五。”

“你不是说六点半吗？”

“我改了。”夏天说，“我想比你早。”

樊振东看着她，没说话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夏天注意到，他的手放在桌上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——她没见过他这个动作。

“你紧张什么？”夏天问。

“没紧张。”

“那你敲桌子干嘛？”

樊振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把手收回了口袋里。

“你今天不跑步了？”夏天问。

“跑。晚一点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樊振东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去窗口打了两份粥端回来。夏天想帮忙，他已经把粥放在她面前了。

“你先吃。”他说，“我去跑步。”

“你跑完回来粥就凉了。”

“我再打热的。”

夏天看着他那份粥放在桌上，冒着热气。他打了两份，但自己一口没喝就走了。

她坐在那里，面前是一碗热粥，对面是一碗正在变凉的粥。

她想等他回来一起吃。

但她不知道该不该等。他说“你先吃”，可能是真的让她先吃，也可能只是客气。她想了想，拿起勺子，开始喝自己那碗。

粥很烫，她吹了好几口才喝下去一口。

六点四十分，樊振东回来了。额头上全是汗，头发湿了，贴在额头上。他走到桌边，看了一眼夏天面前的碗——已经喝了大半。

“你怎么没等我？”他问。

夏天愣了一下：“你说‘你先吃’啊。”

“我说‘你先吃’，不是‘你先吃完’。”

夏天没听懂这两句话的区别。樊振东也没解释，去窗口重新打了一碗粥，坐下来开始喝。

两个人面对面喝着粥，谁都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夏天开口了：“你刚才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？”

樊振东抬头看她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你跑步的时候，脑子里会想事情吗？还是一片空白？”

樊振东想了想：“有时候想技术，有时候什么都不想。”

“今天呢？”

“今天想你为什么来这么早。”

夏天的勺子停在半空中。

“然后呢？”她问，“想出来了吗？”

樊振东看着她，过了两秒才说：“没有。”

夏天低下头，继续喝粥。

她的心跳得很快，但她脸上很平静。她说“我想比你早”的时候，就已经做好了准备——他可能会问为什么，可能会装作没听见，可能会说一些让她更紧张的话。

但他只是说“没有”。没有为什么，没有追问，没有进一步。

他就是“没有”。

夏天不知道这个“没有”是什么意思。是“没有想出来”，还是“不想说”，还是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”？

她决定不再想了。

“明天我还来这么早。”她说。

樊振东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你不用——”

“我不是因为你才来的。”夏天打断他，“我是因为想试试早起的感觉。”

樊振东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
但这个“看了一眼”持续了大概两秒，比平时多了一秒。

夏天注意到了。

吃完饭的时候，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。王楚钦端着餐盘走过来，看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面前各有一个鸡蛋壳——今天夏天自己剥的鸡蛋，因为她来的时候樊振东还没跑步回来。

“哟，今天换套路了？”王楚钦坐下来，“东哥你没给她剥鸡蛋？”

樊振东没理他。

夏天说：“我自己剥的。”

王楚钦看了看樊振东，又看了看夏天：“那你今天来这么早干嘛？”

夏天想说“因为我想比他早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说：“睡不着。”

王楚钦明显不信，但也没追问。他低头吃饭，吃了一口，又抬头：“对了东哥，昨天的采访，网上有人截图了。”

“截图什么？”夏天问。

“就那句‘她挺认真的’。”王楚钦掏出手机，翻出一个帖子，“你看，有人把这段截下来了，配文是‘国乒第一社恐的温柔’。”

夏天凑过去看了一眼。帖子底下已经有两百多条评论了，大部分是“啊啊啊啊啊”和“他好会”。

“这有什么好截的？”夏天把手机推回去。

“你不懂。”王楚钦说，“东哥平时采访从来不带第三人称。他说‘她’，就是有特指对象。”

樊振东站起来，端起餐盘：“我走了。”

“东哥你耳朵又红了！”王楚钦在后面喊。

樊振东没回头，快步走出了食堂。

夏天坐在那里，脸上的温度也在升高。她没敢看王楚钦，低着头把剩下的粥喝完。

“夏天。”王楚钦叫她。

“干嘛？”

“你是不是跟东哥说了什么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他今天为什么耳朵红了两回？”

夏天站起来，端起餐盘：“我去训练了。”

她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“王楚钦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能不能别在群里发这些？”

“发什么？”

“发他耳朵红的事。”

王楚钦想了想：“那不行。这是历史记录。”

夏天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了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看到樊振东站在走廊里，没走远。他在看手机，屏幕上是那个帖子的界面——她认出来了，因为那个标题很醒目：《樊振东采访中提到混双搭档，用词“她”引发热议》。

他也在看。

夏天放轻脚步，从他身后走过，假装没看到。

但她走出去五步之后，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夏天。”

她回头。

樊振东把手机揣进口袋，看着她。

“明天六点二十到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六点半到。你等我十分钟。”

夏天愣住了。

他说“你等我十分钟”。

不是“你不用来这么早”，不是“我等你”，是“你等我”。

他把等的位置换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夏天说。

她转过身，往训练馆走。走了几步，忍不住笑了。

她想起今天早上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说‘你先吃’，不是‘你先吃完’。”

她现在才明白那两句话的区别。

“你先吃”是客气。“你先吃完”才是让她别等。

他没让她别等。

他只是让她先吃，但没让她吃完就走。

他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碗里只剩半碗了，有点失望。

夏天想到这里，脚步轻快了很多。

明天六点二十。

她要比他早到十分钟。

然后等他。

十分钟，不玩手机，不跟人说话，就那么坐着等。

她想试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