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夏天把闹钟设到了六点二十。
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。她躺在床上算了算:六点二十起床,洗漱十分钟,走到食堂十五分钟,六点四十五到。樊振东说食堂七点开,她提前十五分钟到,不算太夸张。
但她就是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兴奋。集训第一天,她想了很多种可能:樊振东会不会已经在食堂了?他会不会又剥了两个鸡蛋?他会不会多说几句话?
她想得太多了,以至于到两点才睡着。
闹钟响的时候,夏天伸手拍了三下才拍停。王曼昱已经不在床上了——她永远起得最早,夏天怀疑她身体里装了个军用芯片。
洗漱的时候,夏天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。头发有点翘,用水压了压。眼睛有点肿,昨晚没睡好。她拍了拍自己的脸:“精神点。”
走出宿舍楼的时候,天刚亮。基地里的路灯还亮着,空气里有股潮潮的味道,像是要下雨。夏天加快了脚步——她没带伞。
到食堂的时候,六点四十三分。
门开着,窗口还没开始打饭。阿姨们在里面忙活,一个阿姨探出头:“姑娘,还差一会儿呢,你先坐。”
夏天点点头,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。
这是她和樊振东的老位置。从她第一次坐他对面到现在,已经快一个月了。这张桌子成了她的“专座”——不是队里规定的,是大家默认的。有时候她来晚了,别的队员想坐这儿,旁边的人会小声说:“这是夏天的位置。”然后那个人就换个地方坐。
她不知道这件事。是孙颖莎后来告诉她的。
夏天坐在那儿,把手机放在桌上,等着。
食堂的钟指向六点五十二分。
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黑色训练服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拿着房卡。
樊振东走进来的时候,看到夏天已经坐在那里了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这么早?”他走过来,坐到她对面。
夏天看了他一眼。他的头发是湿的——不是汗,是刚洗过的湿。领口有一点水渍,像是洗完澡随便擦了一下就套上了衣服。
“你不也早吗?”夏天说,“你跑完步了?”
“嗯。回去洗了个澡。”樊振东把房卡放在桌上,“你几点到的?”
“六点四十五。”
樊振东看了一眼食堂的钟:“那等了七分钟。”
夏天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算这个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几点到的?”
“六点半。”
“那你等了十五分钟?”
樊振东没回答,站起来去窗口打饭。夏天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端着餐盘回来。
夏天一边走一边想:他六点半就到了,那她来的时候,他已经坐了十五分钟了。
“你一个人坐那儿不无聊吗?”她坐下,问了一句。
樊振东拿起鸡蛋,开始剥。
“不无聊。”他说。
“不无聊你干嘛?”
“等你。”
夏天的勺子掉进了粥碗里。
她低头把勺子捞出来,脸上的温度升了好几个度。樊振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夏天的碟子里,又拿起另一个开始剥。
“你每天都来这么早?”夏天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先打粥?”
“等你来了再打。凉了不好喝。”
夏天看着他面前空荡荡的桌面——只有鸡蛋和烧卖,没有粥。她来的时候他面前就是这些东西,她以为他已经喝完了。原来他根本没打。
她在等他打粥,他在等她来了才打粥。
两个人都在等。
夏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用等我的。你先吃就行。”
樊振东把第二个鸡蛋剥好了,放在自己的碟子里,咬了一口。
“不着急。”他说。
三个字。不着急。意思是——等你,不着急。晚点吃,不着急。和你一起吃饭,不着急。
夏天低下头,喝了一口粥。粥是热的,刚打出来的,烫了一下她的舌尖。
她没说话。因为她怕一开口,声音就不对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着。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,王楚钦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,看了一眼两个人面前的盘子,用口型对夏天说:“两个鸡蛋?”
夏天瞪了他一眼。
王楚钦笑嘻嘻地走了。
樊振东吃完烧卖,站起来:“我去训练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了两步,回头:“明天不用来这么早。”
夏天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六点五十就行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六点半到。等你二十分钟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夏天坐在那儿,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中,粥从勺子上慢慢滴回碗里。
“等你二十分钟。”
他说得那么自然,好像等她是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。不是“你不用来这么早,因为我不想等”,而是“你不用来这么早,因为我可以等你”。
这两个意思,差的不是一点点。
夏天把粥喝完,把盘子收好,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食堂阿姨叫住她:“姑娘,明天还来这么早吗?”
夏天想了想:“六点五十。”
“那比今天晚五分钟?”
“嗯。”
阿姨笑了笑:“那小樊还得等你二十分钟。”
夏天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他几点到?”
阿姨擦了擦桌子,随口说:“他天天六点半来,坐那个位置,不看手机,不跟人说话,就坐着等。我问他‘小樊你不打粥啊’,他说‘等人’。”
阿姨说完,端着碗筷进后厨了。
夏天站在食堂门口,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“等人。”
他每天六点半到食堂,坐十五分钟,等她来了才打粥。
不玩手机,不跟人说话,就那么坐着等。
十五分钟。
她每天多睡的那四十分钟里,有十五分钟,是他在等她的时间。
夏天深吸一口气,往训练馆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掏出手机,给孙颖莎发了条消息。
夏天:他每天都在等我。
孙颖莎:谁?
夏天:东哥。
孙颖莎:等什么?
夏天:等我来了才打粥。他六点半就到食堂了,坐十五分钟,什么都不干,就等我。
孙颖莎:???你怎么知道的?
夏天:食堂阿姨说的。
孙颖莎:……食堂阿姨都看出来了???
夏天:可能全食堂都看出来了,就我不知道。
孙颖莎:你现在知道了。
夏天:嗯。
孙颖莎:然后呢?
夏天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。
夏天:然后我觉得我不能再等了。
孙颖莎:你要干嘛???
夏天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往训练馆走去。
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