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训前

通知发了之后，基地里的气氛变了一点点。

说“变了一点点”，是因为大部分人该训练训练，该吃饭吃饭，没什么太大区别。唯一不同的是，食堂里多了几个打包盒——有人开始往宿舍带饭了，大概是想着集训开始前最后过把瘾。

王楚钦连着两天晚饭都打包了两份，被许昕撞见了。

“你喂猪呢？”许昕看着那两大袋盒饭。

“一份是我的，一份是高远的。”王楚钦理直气壮。

“你俩住隔壁，用得着打包？”

“食堂关了就没得吃了，先囤点。”

许昕一脸不可思议：“食堂不关。食堂天天开。你只是不能出去吃，不是在荒岛求生。”

王楚钦想了想，好像反应过来了，把那袋盒饭放回了桌上。

林高远后来知道这事，在群里发了一串省略号。

林高远：………………

王楚钦：干嘛？

林高远：你差点让我吃了一顿没必要的盒饭。

王楚钦：那是我的心意。

林高远：你的心意就是让我吃凉了的锅包肉？

王楚钦：你可以热一下。

林高远：宿舍没有微波炉。

王楚钦：那就吃凉的。

林高远：绝交吧。

两个人的“绝交”持续了大概一顿饭的时间。晚饭的时候林高远又坐到了王楚钦旁边，因为别的位子都有人了。

夏天看着这两个人，觉得有时候男生的友谊真的很奇怪。上一秒要绝交，下一秒就分一个馒头。

她坐在樊振东对面，啃着一根玉米。

今天的鸡蛋已经吃完了，樊振东剥的，照例放在她碟子里。她现在已经不怎么道谢了——不是不礼貌，是觉得说“谢谢”太生分。她改成了“嗯”，学他的语气。

每次她说“嗯”，樊振东都会抬头看她一眼。

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：你学我？

夏天假装没看懂，继续啃玉米。

“集训期间，早饭时间会提前半小时。”樊振东忽然说。

夏天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王皓说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说的？”

“今天下午。”

夏天眨了眨眼：“他跟你一个人说的？”

樊振东想了想：“可能说了，我没注意听。”

“……那你怎么知道提前了？”

“因为他说的时候我在场。”

夏天觉得自己跟樊振东说话，像是在做阅读理解。每一句话都要拆开来分析——他说“可能说了”，意思是“王皓确实说了但我没认真听”；他说“我在场”，意思是“信息是可靠的，因为我是当事人”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这些分析从脑子里赶出去。不能这样，再这样下去她也要变成王楚钦了。

“那我也得早点起了。”夏天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几点起？”

樊振东看了她一眼：“六点。”

“六点？！”夏天的声音大了半度，“那提前半小时不是五点半？”

“食堂七点开。”

“……那你六点起来干嘛？”

“跑步。”

夏天沉默了。

她忘了，樊振东是那种会早起跑步的人。而她，是那种能多睡五分钟绝不早起的类型。

“那你跑完步直接去食堂？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七点去食堂还能见到你吗？”

樊振东剥鸡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能。”他说。

夏天不知道这个“能”是真是假。但她决定相信他。

下午训练的时候，孙颖莎凑过来，一脸八卦。

“听说你跟东哥约好了集训期间一起吃早饭？”

夏天手里的球拍差点飞出去：“谁说的？！”

“王楚钦说的。”

“他怎么知道的？！”

“他说他听到的。”

夏天深吸一口气：“他‘听到’的意思是他偷听了吧？”

孙颖莎耸了耸肩：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
夏天放下球拍，走到场边拿起手机，打开和王楚钦的对话框。

夏天：你是不是偷听我跟东哥说话了？

王楚钦：我没偷听。

夏天：那你怎么知道我们约了早饭？

王楚钦：我路过。

夏天：你“路过”食堂？

王楚钦：我“路过”你们桌子旁边。我本来要去打粥。

夏天：你打粥需要经过我们桌子？你的粥是从角落那个窗口打的。

王楚钦：我绕路了。

夏天：你为什么要绕路？

王楚钦：因为我想看看东哥今天剥了几个鸡蛋。

夏天盯着这条消息，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。

她想了想，打了一行字。

夏天：几个？

王楚钦：两个。你吃了一个，他吃了一个。

夏天：你连这个都数了？？？

王楚钦：我说了，我在记录历史。

夏天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转头看孙颖莎：“你能不能管管王楚钦？”

孙颖莎一脸无辜：“他又不是我的人。”

“你不是他……你们不是……”

“不是什么？”孙颖莎笑得特别纯良。

夏天张了张嘴，发现确实没有什么“什么”。王楚钦和孙颖莎就是普通队友，只是关系比较好。好到王楚钦会在群里@孙颖莎问“你今天吃了吗”，好到孙颖莎会在王楚钦发搞笑视频的时候第一个回复“哈哈哈哈”，好到——

等等，她为什么要分析这两个人？

“算了。”夏天拿起球拍，“打球。”

“你确定你现在能专心打？”孙颖莎问。
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

“因为你满脑子都是东哥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刚才看着球拍叫了一声‘东哥’。”

夏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拍。球拍上印着品牌logo，跟“东哥”没有任何关系。

“我没叫。”

“你叫了。很小声，但我听到了。”

夏天决定不跟孙颖莎争论了。这个人跟王楚钦一样，满嘴跑火车。

她走到球台前，发了一个球。

球打在对面台面上，弹起来，撞到了天花板上。

孙颖莎看着那个球飞上去、落下来、在地上弹了几下，慢慢停下来。

“你确定你没事？”她问。

“我没事。”夏天说，“我只是在想事情。”

“想什么？”

“想集训的时候，食堂会不会换菜单。”

孙颖莎看了她三秒钟，然后笑了。

“行，你继续想菜单。我陪你练。”

两个人重新开始对练。夏天的状态慢慢回来了，球也打得不那么离谱了。但她脑子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，在想明天的事，后天的事，下周一的事。

集训要开始了。

一个月。

她不知道这一个月会发生什么。

但她知道，每天早上七点，食堂角落的桌子，会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她。

她只需要准时出现就行。

晚上，夏天躺在床上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樊振东发来的消息。

只有四个字：「别迟到。」

夏天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不是两个字，是三个字——“别迟到”，加一个句号。

句号。

他打句号了。

他以前发消息从来不打标点符号的。

夏天把这条消息截图、备份、上传云端，然后回了一个字。

「嗯。」

她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「你也是。」

过了大概两分钟，樊振东回了。

「好。」

夏天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
王曼昱在上铺翻了个身：“你又笑了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每次笑的时候床都会抖。我睡你上铺，我能感觉到。”

夏天把脸埋进枕头里，不说话了。

但她没否认。

因为她确实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