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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:内鬼现形,杀机凛然

烽火谋国

芦苇荡里的水很凉,浸到小腿时,林墨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。三条快船半沉在水里,船身倾斜,船底朝上。他弯下腰,伸手摸向其中一个窟窿。边缘很整齐,不是蛮力砸开的,是凿子一类工具精心凿穿的,位置选在船底板最薄处。水草缠在破损的木茬上,随着水流轻轻摆动。林墨直起身,目光扫过周围茂密的芦苇。这里很隐蔽,从江面上根本看不见。知道这地方、知道这几条船的人,不多。

赵老栓蹲在另一条船边,手指摸着窟窿边缘,脸色铁青。

“大人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这是行家干的。您看这位置,正好在船底板和侧板的接缝处,一凿就透,还不会让船立刻沉,得等水慢慢灌进来。等咱们发现的时候,人早跑了。”

林墨没有说话。

他走到第三条船旁,俯身细看。这条船的窟窿在船尾,位置更隐蔽,被一块半浮的木板遮着。他伸手拨开木板,看见窟窿周围有新鲜的木屑,还粘在湿漉漉的船板上。木屑是淡黄色的,带着松木特有的松香味——这几条船用的都是江边常见的松木。

“昨晚什么时辰发现的?”林墨问。

跟在身后的渔民连忙回答:“天快亮的时候。我按老栓叔吩咐,每天早晚都要来检查一遍这些备用船。今早来的时候,就看见船已经沉了一半了。”

“昨晚有人守夜吗?”

“有,”赵老栓站起身,“东废码头那边留了两个人,但西边这片芦苇荡……大人,咱们人手不够,只能重点守着改造好的渔船。这几条备用船藏在这么深的地方,我以为……”

“你以为没人知道。”林墨接话。

赵老栓低下头,拳头攥紧了。

林墨环顾四周。芦苇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苇叶,随着波纹慢慢打转。远处传来江鸟的叫声,清脆,但在这寂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他知道赵老栓在想什么。

昨夜,他们所有人都在江上,在浓雾里演那场疑兵戏。三十条船,近百号人,桨声、鼓声、号令声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对岸的北狄军营上。而就在这个时候,有人摸到了这片芦苇荡,找到了这三条藏在深处的备用船,用专业的手法把它们一一凿穿。
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

这是有预谋的,有情报的,有明确目标的破坏。

“老栓,”林墨开口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,“把昨晚守东码头的那两个人叫来。还有,去查查这几天,都有谁来过西边这片芦苇荡。打渔的,割苇子的,哪怕是路过看一眼的,都记下来。”

赵老栓点头:“是。”

“另外,”林墨顿了顿,“从今天起,几个关键地方要加强看守。东废码头的渔船存放点,西边这个芦苇荡,还有咱们存放草料、军服、鼓具的仓库。每处至少安排四个人,两班倒,夜里不许睡觉。”

“可是大人,”赵老栓犹豫道,“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够,再分出去守这些地方,江上的船怎么办?下次雾起,还得巡江啊。”

林墨看着他。

晨光从芦苇缝隙里透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“人手不够,就想办法。”林墨说,“去跟渔帮的兄弟们说,守一夜,给双倍的工钱。钱我来出。”

赵老栓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,”林墨转身往岸上走,靴子踩在泥水里,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,“放出几个消息去。就说咱们在江心岛南边的浅滩藏了一批新船,又说在旧渡口那边的山洞里存了重要物资。消息要放得自然,让守备营那边的人也能听见。”

赵老栓跟上来: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
“钓鱼。”林墨说。

***

回到官署时,已是辰时三刻。

林墨换了身干衣服,坐在桌前,摊开一张渔阳渡的简图。图上用炭笔画着几个圈:东废码头、西芦苇荡、江心岛、旧渡口。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,最后停在西芦苇荡的位置。

三条备用船。

知道这个地方的人,除了赵老栓和几个核心的渔民,就只有……

他想起那块腰牌碎片。

守备营。李茂才。

但李茂才不会亲自来凿船。他手下有人,有兵,有那些听命于他的士卒。而这些人里,又有谁最近行为反常?谁突然有了闲钱?谁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?

林墨闭上眼睛。

前世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他记得永昌十二年十月初,渔阳渡守备营里发生过一件事——一个小卒因为赌债被债主追到营门口,闹得很难看。后来不知怎么的,债突然还清了,那小卒还请同袍喝了顿酒。再后来,北狄破城时,有人看见那小卒第一个打开西门,引敌军入城。

他叫什么名字?

林墨皱紧眉头,在记忆里搜寻。

陈……陈四?不对。王……王小五?好像也不是。

记忆像蒙着一层雾,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了。但他记得那张脸——年轻,瘦削,左眼角有颗黑痣,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躲闪。

还有陆沉。

前世,陆沉在离开渔阳渡前,曾给过他一个地址。“城西,柳条巷,第三家,门口有棵老槐树。那家主人姓周,是个卖杂货的。你若有事找我,或需要查什么消息,可以去找他。就说是我让你来的。”

当时林墨没太在意。现在想来,那大概是“观星阁”在渔阳渡的一个联络点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窗外,江面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散了。阳光照在江水上,波光粼粼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对岸的北狄营地清晰可见,能看见营帐的轮廓,能看见栅栏上飘着的旗帜,能看见人影在营地里走动。

时间不多了。

他转身,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碎片,又看了看,然后重新收好。接着,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最后一点碎银——约莫二两。他掂了掂,放进袖袋里。

“来人。”

一个守在门外的渔民推门进来。

“大人。”

“去请赵老栓来,说我有事商量。”

***

半个时辰后,赵老栓匆匆赶来,身上还带着江水的湿气。

林墨让他坐下,给他倒了杯水。

“老栓,有件事要你去办。”

“大人请吩咐。”

“守备营里有个小卒,”林墨说,“大概二十来岁,瘦,左眼角有颗黑痣。你去打听打听,这人叫什么名字,最近在做什么,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。打听的时候要小心,别让人起疑。”

赵老栓想了想:“守备营几百号人,找这么个人……得花点时间。”

“我给你指条路。”林墨说,“城西,柳条巷,第三家,门口有棵老槐树。那家主人姓周,卖杂货的。你去那里,就说是我让你来的,想打听点消息。他会帮你。”

赵老栓眼睛一亮:“大人有门路?”

“朋友留下的。”林墨没有多说,“记住,去的时候要自然,就像去买东西。问清楚了就回来,别耽搁。”

“是。”

赵老栓起身要走,林墨又叫住他。

“还有,下午申时左右,你去把咱们这边几个可疑的人都叫来——就是那些最近总往守备营跑,或者跟守备营的人走得近的。就说要商量明天派工的事,有个重要的活要安排。”

“重要的活?”赵老栓疑惑。

林墨从桌上拿起炭笔,在简图上画了一个圈。

“旧渡口往南三里,有个叫‘老鹰嘴’的河湾。那里水急,岸陡,平时没人去。你就说,咱们有一批最重要的船和物资,今晚要秘密转移到那里去藏起来。因为那里隐蔽,北狄人就算过江也找不到。”

赵老栓看着那个圈,慢慢明白了。

“大人是要……”

“钓鱼。”林墨重复了早上的话,“饵已经下了,现在要等鱼上钩。”

***

申时初,赵老栓按吩咐,把六个人叫到了官署后院。

这六个人都是渔民,但最近行为有些可疑——有的总往守备营那边凑,有的半夜偷偷溜出去,有的突然阔绰起来,买了酒肉请客。赵老栓按林墨教的,只说“大人有个重要的活要安排,需要信得过的人”,就把他们都叫来了。

林墨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面前摆着茶具。他慢条斯理地泡着茶,茶香在院子里飘散。

六个人站在他面前,都有些局促。

“都坐。”林墨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
六人互相看了看,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
林墨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。

“叫你们来,是有件要紧事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“咱们在江上布疑兵,船是关键。但东废码头那边太显眼,对岸的北狄人迟早会派人过来查看。所以,我打算把一批最重要的船和物资,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去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六人。

六人都认真听着,但其中一个人的眼神有些飘忽——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叫孙二狗,平时在渔帮里不算起眼,但最近突然阔绰了,昨天还买了只烧鸡请同屋的人吃。

林墨记得,赵老栓打听来的消息里,孙二狗有个表哥在守备营当差。

“地方选好了,”林墨继续说,“旧渡口往南三里,有个河湾叫‘老鹰嘴’。那里水急,岸陡,芦苇比人还高,藏东西最安全。今晚子时,我会亲自带人过去,把船和物资都转移过去。”

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
茶是陈年的普洱,味道醇厚,带着淡淡的土腥味。

“这件事,只有你们六个人知道。”林墨放下茶杯,目光变得严肃,“在转移完成之前,不许告诉任何人,包括你们的家人、朋友。谁要是走漏了风声,让北狄人知道了,咱们所有的布置就都白费了。”

六人连忙点头。

“大人放心,我们一定守口如瓶。”

“对,对,绝不乱说。”

林墨点点头:“好。那你们先回去休息,子时前到东废码头集合。记住,穿深色衣服,别点灯,悄悄来。”

六人起身告辞。

林墨看着他们走出院子,目光落在孙二狗的背影上。孙二狗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,出了院门就往西边去了——那是守备营的方向。

赵老栓从屋里走出来,低声说:“大人,孙二狗往西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林墨站起身,“准备吧。今晚,咱们去‘老鹰嘴’等人。”

***

子时。

老鹰嘴河湾。

这里确实隐蔽。两岸是陡峭的土崖,崖壁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。河湾里的水很急,打着旋儿往下游流。芦苇长得密不透风,在夜色里像一堵黑色的墙。

林墨带着赵老栓和八个精干的渔民,埋伏在芦苇丛里。

他们趴在地上,身上盖着苇叶和杂草。夜露很重,草叶上全是水珠,趴一会儿衣服就湿透了。江风从河湾口灌进来,冷飕飕的,吹得人直打哆嗦。

林墨一动不动。

他眼睛盯着河湾入口的方向。那里是一片浅滩,月光照在滩涂上,泛着灰白的光。如果有船进来,或者有人从岸上摸过来,一定能看见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远处传来梆子声——是守备营报时的梆子,子时三刻了。

赵老栓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大人,会不会……”

“等。”林墨只说了一个字。

他的手指扣着地面,泥土的湿气透过指尖传来。夜里的虫鸣声很响,蟋蟀、纺织娘,还有不知名的小虫,在草丛里叫个不停。空气里是芦苇的清香和江水腥味的混合,吸进肺里凉得发疼。

又过了一刻钟。

河湾入口处,突然有了动静。

不是船,是人。

一个黑影从岸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,猫着腰,小心翼翼地往河湾里走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能看出是个瘦削的年轻人,穿着深色短打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——像是一把短刀,或者凿子。

黑影走到浅滩边,停下脚步,四处张望。

他在找船。

林墨屏住呼吸。

黑影在浅滩上转了一圈,没找到船,显得有些焦躁。他又往芦苇丛这边走了几步,弯下腰,似乎在查看地上的痕迹——浅滩上的泥很软,如果有人在这里搬运东西,一定会留下脚印。

但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
因为根本就没有船要转移过来。

黑影直起身,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转身就要跑。

“动手!”林墨低喝。

八个渔民从芦苇丛里一跃而出,像豹子一样扑向黑影。黑影惊叫一声,想反抗,但已经晚了。两个人按住他的胳膊,一个人夺下他手里的工具——果然是一把凿子,刃口还闪着寒光。

赵老栓冲上去,一把扯下黑影脸上的蒙布。

月光下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
瘦削,左眼角有颗黑痣。

正是守备营那个小卒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干什么!”小卒挣扎着,声音发颤,“我是守备营的人!你们敢动我,王将军饶不了你们!”

林墨从芦苇丛里走出来,走到他面前。

月光照在林墨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
“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
小卒咬着牙不说话。

赵老栓一巴掌扇在他脸上:“大人问你话!”

小卒被打得偏过头,嘴角渗出血丝。他瞪着眼睛,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怨恨。

“我……我叫刘三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
“刘三。”林墨重复了一遍,“昨晚西芦苇荡那三条船,是你凿的?”

刘三脸色一变:“什么船?我不知道!”

林墨没说话,只是对赵老栓使了个眼色。

赵老栓会意,伸手在刘三身上搜。刘三挣扎,但被按得死死的。很快,赵老栓从他怀里掏出一个钱袋,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。

钱袋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,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,约莫有十两。

纸条展开,上面画着简单的图——是渔阳渡的简图,图上标了几个点:东废码头、西芦苇荡、江心岛。在西芦苇荡的位置,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今夜子时,此处有船。”

字迹很熟悉。

林墨接过纸条,借着月光细看。

这笔迹,他见过。

在李茂才呈给行辕的公文上,在守备营往来的文书上,在那些看似平常、实则暗藏机锋的文字里。

这是李茂才师爷的笔迹。

林墨把纸条折好,放进怀里。然后,他看向刘三。

刘三已经瘫软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
“大人……大人饶命……我也是被逼的……王将军他……他让我干的……说事成之后给我银子……我欠了赌债,实在没办法……”

“王将军?”林墨问。

“是……是王彪将军……”刘三哭起来,“他说,只要我把你们的船凿了,就给我十两银子……还说我要是敢说出去,就杀我全家……”

林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
夜风吹过河湾,芦苇沙沙作响。远处的江面上,有夜鸟飞过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
“带回去。”林墨终于开口,“关起来,别让人知道。”

“是。”赵老栓挥手,两个渔民架起刘三,往芦苇深处拖去。

刘三还想喊,被人用布塞住了嘴。

林墨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。然后,他抬起头,望向西边——那是守备营的方向,也是行辕的方向。

月光很亮,照得江面一片银白。

他掏出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眼。

字迹工整,笔画有力,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计。

李茂才的师爷。

那么,李茂才本人呢?他知道吗?还是说,这一切都是刘公公的指使,李茂才只是执行者?

林墨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是时候了。

是时候敲山震虎,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——他林墨,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想要在背后捅刀子,就得做好被刀反噬的准备。

他把纸条收好,转身,对赵老栓说:“明天一早,你去办件事。”

“大人请吩咐。”

“去守备营,”林墨说,“找李茂才的师爷。就说,我抓到一个试图破坏渔船的毛贼,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。问他,有没有兴趣来看看。”

赵老栓眼睛一亮:“大人是要……”

“敲山震虎。”林墨说,“看看那只老虎,会不会自己跳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