腰牌碎片在掌心握了整整一天。
铜片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些,不再那么割手。林墨坐在官署二楼的窗前,看着窗外江面的雾气从午后开始聚集,到傍晚时已经浓得化不开。远处的行辕灯火朦胧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。
他摊开手掌。
碎片在掌心躺着,上面的“守备营”三个字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李茂才。
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几圈,像一枚棋子,暂时还不到落下的时机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很稳。
赵老栓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江水的湿气。他换了一身深色短打,袖口扎得紧紧的,腰间别着一把鱼叉,叉尖用布缠着。
“大人,”他压低声音,“都准备好了。三十条船,每条船上三个草人,穿的是昨天从守备营仓库里‘借’出来的旧军服。桨手都是自家兄弟,按您教的法子练了两天。”
林墨站起身。
“雾够浓吗?”
“够。”赵老栓走到窗边,指着江面,“您看,对岸的营火都看不见了。这种雾,往年这时候常有,能持续到后半夜。”
林墨望向窗外。
江面一片混沌,白茫茫的雾气翻滚着,像煮沸的牛奶。远处的江水声变得沉闷,仿佛隔着一层棉被。空气里是浓重的水汽,吸进肺里凉飕飕的,带着江底淤泥的腥味。
“时辰呢?”他问。
“亥时三刻出航。”赵老栓说,“那时候行辕那边该睡的都睡了,守备营的岗哨也换过一轮,正是最困的时候。咱们从东边那个废码头走,那边芦苇深,船藏在里面,外面看不见。”
林墨点了点头。
他从桌上拿起那块腰牌碎片,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。铜片贴着胸口,冰凉的感觉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。
“走吧。”
***
亥时二刻,东废码头。
这里原本是个小渡口,三年前江堤垮了一段,码头就废了。木桩腐朽,栈桥塌了一半,剩下几截残破的木板悬在水面上。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密密匝匝的,在雾气里像一片灰黑色的屏障。
三十条渔船藏在芦苇深处。
船都不大,每条约莫两丈长,是江上最常见的平底渔船。但仔细看,船身两侧多钉了几块木板,像是加固过。船头竖着三根木杆,每根杆子上都绑着一个稻草人。
稻草人穿着破旧的军服,有些是深蓝色,有些是土黄色,都是从守备营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陈年旧货。军服里塞满了稻草,鼓鼓囊囊的,在雾气里隐约能看出人形。头上扣着斗笠,有些还插着几根羽毛——那是从江边水鸟窝里捡来的。
林墨站在岸边,看着这些船。
雾气在眼前飘荡,船影在芦苇丛里若隐若现。桨手们蹲在船上,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,脸上抹了锅底灰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轻响,还有芦苇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芦苇的清香、江水的腥味,还有船身上桐油的气味。
“大人,”赵老栓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,“该上船了。”
林墨踏上其中一条稍大些的船。
这条船在船队中间,船身加固得最结实,船头竖着五根木杆,绑着五个草人。船尾多了一块挡板,上面钉着几面小旗——旗是破布做的,颜色杂乱,但在雾里远远看去,像是令旗。
陈船在船上等着,他是这条船的桨手之一。
“大人,”他低声说,“都按您吩咐的,船底多铺了一层稻草,划桨的时候声音能闷住些。”
林墨点了点头,在船中间坐下。
赵老栓上了旁边一条船,那是前导船。他举起手,做了个手势。
三十条船,悄无声息地滑出芦苇丛。
***
船入江心。
雾气更浓了。
林墨坐在船上,能感觉到雾气在脸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。头发湿了,衣服也潮了,贴在身上凉飕飕的。视线所及,只有周围三四条船的影子,再远些就完全隐没在白茫茫的雾里。
江水流淌的声音在耳边回荡,混着船桨入水、划动、出水的声音。
“起桨。”林墨低声说。
陈船把话传下去,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寂静的江面上依然清晰。
三十条船,桨同时入水。
不是整齐划一的那种入水,而是错落有致的——第一条船的桨入水,数到三,第二条船的桨入水,再数到三,第三条……如此循环。这是林墨这两天教他们的法子。
桨声在江面上响起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“哗——哗——”声,但很快,声音叠加起来。第一条船的桨声未落,第二条船的桨声已起,第三条、第四条……声音在雾气里回荡、碰撞、叠加,从江心向四周扩散。
听起来,不像三十条船。
像一百条。
像两百条。
林墨闭上眼睛,仔细听。
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在雾气里变得模糊、失真,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。有时像是从左边传来,有时又像是从右边,有时甚至像是从对岸传来的回声。
他睁开眼,看向船头的草人。
草人在雾气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斗笠的阴影遮住了脸,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人形。但正是这种模糊,让它们看起来更像真人——在浓雾里,谁又能看清对面船上的人脸呢?
“变阵。”林墨说。
陈船吹了一声口哨。
口哨声很轻,像夜鸟的鸣叫。
桨声的节奏变了。
从错落有致的循环,变成了有规律的起伏——十条船的桨同时入水,划三下,停两下;另外十条船接着划,再停;最后十条船补上。三种节奏交替,像潮水涨落。
声音更复杂了。
在雾气里,这种复杂的节奏听起来像是一支庞大的船队在变换队形。有时像是前锋在加速,有时像是两翼在包抄,有时又像是主力在集结。
林墨站起身,走到船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雾气灌进肺里,凉得刺骨。
然后,他开口。
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用的是军中传令的调子。
“左翼——前进——”
声音在雾气里传开,带着回音。
片刻后,远处传来回应——是赵老栓的声音,同样用传令调子:“左翼得令——”
接着是另一个方向,另一个渔民的声音:“右翼——跟进——”
声音此起彼伏,在雾气里交织。
对岸,有光闪了一下。
林墨立刻蹲下,透过雾气的缝隙望去。
那是北狄营地的篝火。原本只是几堆稳定的火光,在雾气里像朦胧的橙黄色斑点。但此刻,那些火光在移动——不是火在移动,是举着火把的人在移动。
光点晃动着,聚拢,又散开。
隐约有马蹄声传来。
声音很闷,隔着江面和浓雾,听不真切。但能感觉到那种震动——不是一匹马,是一群马,在江岸上来回奔跑。
林墨屏住呼吸。
他看见对岸的火光聚成了一片,像一条流动的火龙,沿着江岸移动。移动的速度很快,从东到西,又从西到东,像是在巡视。
然后,火光停在了某个位置。
那个位置正对着江心。
林墨能感觉到,对岸有人在看。隔着三百丈宽的江面,隔着浓得化不开的雾,他依然能感觉到那种视线——警惕的、疑惑的、带着杀气的视线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桨声还在继续,节奏复杂如故。
传令声此起彼伏,在雾气里制造着假象。
对岸的火光一直停在那里,没有移动。
林墨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一百、一百零一……
数到第二百三十七下时,对岸的火光动了。
不是向前,是向后。
火光缓缓退去,退回到营地原来的位置。马蹄声也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江面上,只剩下桨声和传令声。
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***
巡游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当赵老栓的口哨声再次响起——这次是两声短促的鸟鸣——船队开始转向,缓缓向回划。
桨声的节奏变了,变得舒缓、平稳,像是完成任务后的返航。
林墨坐在船里,能感觉到船身随着江流轻轻摇晃。雾气依然浓,但隐约能看见东边天际有一丝极淡的灰白——天快亮了。
他回头望向对岸。
北狄营地的篝火已经恢复了平静,几堆火光静静地燃烧着,在雾气里像沉睡的眼睛。
船队悄无声息地滑进芦苇丛。
当最后一条船靠岸时,东方的天色已经变成了鱼肚白。雾气开始变薄,能看见芦苇的轮廓,能看见码头腐朽的木桩,能看见岸边等待的人们。
桨手们跳下船,一个个脸上都是汗,混着锅底灰,变成一道道污痕。但眼睛都亮着,闪着兴奋的光。
“大人!”一个年轻桨手忍不住开口,声音压不住激动,“您听见了吗?对岸有马蹄声!他们肯定以为咱们有大军!”
“我看见了火光,”另一个说,“举着火把跑呢,来回跑,肯定慌了!”
“咱们这法子真管用!”
人们围上来,七嘴八舌,声音压得很低,但情绪高涨。
赵老栓从船上跳下来,走到林墨面前。这个老渔民脸上也带着兴奋,皱纹都舒展开来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大人,”他声音有些发颤,“有门儿!对岸的狄狗好像被唬住了!您看那火光,来回跑,就是不敢下水!这雾、这桨声、这草人——真管用!”
林墨看着他,看着周围一张张兴奋的脸。
这些渔民,两天前还只是普通的百姓,打渔为生,见了官兵都躲着走。现在,他们脸上有了另一种神采——那是参与了一场大事,并且成功了的神采。
但他没有笑。
他望向对岸。
雾气正在消散,江面渐渐清晰。对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现出来,能看见营帐的影子,能看见栅栏,能看见隐约的人影在走动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林墨开口,声音很平静。
周围安静下来。
人们看着他。
“他们今晚被唬住了,是因为雾太浓,是因为他们摸不清虚实。”林墨说,“但北狄人不是傻子。一次疑兵,可以骗过他们一夜。两次、三次呢?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,会派真正的斥候过江来查看,甚至会派死士,趁着夜色游过来,摸到咱们船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到那时,他们要看的就不是雾里的影子,不是听到的桨声。他们要看的,是船上到底有没有真人,草人到底是不是草人。他们要数的,是咱们到底有多少条船,多少人。”
“那……”赵老栓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一些,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继续演。”林墨说,“但演得更真。草人要做得更像,船上要留人值守——真人值守,但要藏在草人后面。桨声要继续,但每条船要配两面鼓,鼓声混在桨声里,更像大军行进。”
他看向东方。
天色越来越亮,雾气消散得很快。江面完全显露出来,波光粼粼,对岸的营地清晰可见。
“我们真正的考验,”林墨轻声说,“在下次雾起时。那时候,北狄人一定有准备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他们准备得越多,错得越离谱。”
话音刚落,芦苇丛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渔民慌慌张张跑进来,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跑到林墨面前,喘着粗气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不好了……”
“慢慢说。”林墨看着他。
渔民咽了口唾沫,手指着西边。
“咱们……咱们藏在西边芦苇荡里的那几条备用快船……被人凿穿了!”
周围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渔民。
赵老栓脸色一变:“凿穿了?几条?”
“三、三条……”渔民声音发颤,“船底全是窟窿,水都灌满了!我早上起来去检查,想看看船有没有事,结果……结果就看见船沉在芦苇里,只剩船帮露在水面上!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江边,看向西边。那里有一片更茂密的芦苇荡,水更深,船藏在里面,外面根本看不见。那三条快船,是他特意留下的备用船——船身轻,速度快,原本打算用来传递消息,或者紧急撤离用的。
现在,被人凿了。
在昨夜,他们全部人在江上巡游的时候。
“走。”林墨转身,“带我去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