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枕熙念》_仓促 - ${authorNickname}

家里人都沉浸在失去弟弟的痛苦中，耿熙念搬家的事情耽搁下来。

　　二姐和哥哥会来找她玩，等她吃完饭，一起去玩做饭游戏，玩扑克牌，二姐骑电动车载着他们两个兜风。

　　后来，二姐教他俩英语，他俩就是学不会，气得她哭着跑了。

　　再后来，他们三个高头差不多高了，二姐不服，哭着要大伯买钙片吃，说自己比弟弟大四岁要长得更高，比妹妹大五岁更要长得高一些。

　　大伯问她，你要长那么高干什么呀？

　　二姐说，要帮弟弟妹妹打坏人，保护弟弟妹妹。

　　那天，在奶奶家吃的饭。

　　只有姐姐碗里有蛋饼。

　　第三年的时候，妈妈想领她回去，奶奶说“你们这不靠谱的爹妈，省省吧，小乖奶娃娃的时候也是我养的，现在也能养，过两年，再大些，不容易生病了，再来领，正好到时候去城里上学。”

　　“再说，你现在接去，把她当辰辰养吗？他们不是一个孩子。”

　　妈妈沉默着走了。

　　爸爸常常来看她。

　　有时候带来些稀奇的玩意儿，说是看见别人家孩子的玩具，照着买的。

　　有时候带来水果，鸡蛋。

　　然后，呆一会儿就一个人走了，耿熙念会和奶奶一起送他。

　　爸爸，再见。
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爸爸牵着耿熙念的手，和奶奶说“孩子我带走了。”

　　耿熙念一手握着爸爸的手，另一只举起来，向对面的爷爷奶奶挥挥手“奶奶再见，爷爷再见。”

　　在镇上念完中学了。

　　正好在城里读高中。

　　两年里，妈妈一天比一天好，好像有很多很多的爱要拿出来。

　　性格也越来越温柔。

　　会给她看自己拍的照片，奶奶家的奖状墙，贴了两面墙。

　　耿熙念会给妈妈指哪张是大姐的，哪张是哥哥的，哪张是二姐的，还有哪张是自己的。

　　耿熙念小学及初中得了不少奖状。

　　每次开家长会，爷爷都开心的不得了。

　　只是有一次没考好，当时她拿着74分的数学卷子递给爷爷写家长签名，爷爷看到分数，脸色很差，吼了她，手劲大的，试卷成了两半。

　　她吓了一跳，奶奶一边哄她一边用胶带把试卷粘好。

　　爷爷到底没签名。

　　最后交上的卷子上是奶奶凌华的名字。

　　是奶奶一遍又一遍的跟耿熙念学着练出来的。

　　老师还单独问过，说印象里她爷爷叫耿珺。

　　熙念还告诉妈妈，爷爷给自己买了钢笔，很好用，爷爷会教她怎么写字更漂亮，怎么写笔顺是对的，看她写的字会点评，跟着爷爷练字，练好了，爷爷给买巧克力吃。

　　妈妈说，错过了小熙好多。

　　耿熙念停止了回忆，抬手擦掉流到脸颊的泪。

　　妈妈早已走向里间和姑姑说话了，耿熙念走到妈妈身旁喊了声，“大姑。”

　　悄悄伸手拉着妈妈衣服的一角。

　　姑姑轻轻点头，“熙念高几了？上高中了对吧？”

　　“嗯，高二了。”

　　耿熙念透过门帘的空隙看到，卧室内，爷爷输着液，大伯二姑在跟前守着。

　　二人眼睛红红的，尤其二姑眼眶没含住眼泪掉下来。

　　爸爸跑出去，吸着烟，不说话。

　　奶奶养的小黄狗呜呜叫一声就耷拉着耳朵了。

　　妈妈摸了摸耿熙念身上厚厚的棉服，“你不冷吧？我摸着挺厚，穿棉鞋了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怕妈妈还要摸自己鞋子，干脆直接承认了，“明天穿。”

　　“一会儿冻的脚冷，你就老实了，这里气温低点，你还敢不穿棉鞋，去炉子旁边暖和着吧，呆一会儿回来。”

　　还是在以前的位置，只是换新炉子了，耿熙念往里面夹了几块煤，烧屋子里暖哄哄的。

　　中午，奶奶让把门帘卷起来，透风。

　　奶奶握着耿熙念的手，“小乖在学校也要好好吃饭，瘦了。”

　　“没有啊，没瘦，奶奶午饭吃什么呀？我做给你吃呀。”耿熙念觉得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，打算做个饭。

　　“会做饭了？真好。”奶奶说话好像哄小孩。

　　耿熙念问了姑姑，最后全家人一块包了顿饺子。

　　二姑擀皮，爸爸买了韭菜，妈妈烧火，大姑和奶奶还有伯娘包馅，熙念骑着小电车去打醋然后去喊哥哥姐姐来吃饭。

　　这天的饺子很好吃。

　　可是爷爷只吃了两个。

　　耿熙念看着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饺子，觉得没有胃口了。

　　晚上住在了伯娘家，和姐姐一起睡，两个人说不完的话，胡思乱想的。

　　第二天，爷爷好好的坐在椅子上，面色红润，精神极好，把大伯和爸爸叫到跟前念叨，其他人都出去了。

　　转眼几天过去，爷爷的情况愈加不好了。

　　爷爷和大伯陪着在老房子里住，一星期没回家了，奶奶也被接到姑姑家。

　姐姐耿萧遥骑电动车载着熙念来到老房子，两人进屋看爷爷，姑姑在打理，把两人赶出来，让她们在院里玩会儿，别先进来了。

　　耿萧遥抬头看枣树，耿熙念问她，“爷爷说这树前两年就不结枣了，奶奶要锯了它，爷爷舍不得。大冬天树叶都掉光了，没得看啊？”

　　“这树好多年了吧？”

　　“嗯，我小时候它就在了。”

　　耿熙念还领着她往东北小角走，指给她，“这是爷爷种石榴树，我见过它开花，火红火红的可好看了，今年结了一个果，我在上学没吃到，爷爷舍不得吃，给姑姑家的小娃吃了。”

　　耿萧遥问，“是不是爷爷数石榴，贴上数字了，最后都化了，就剩一个果。我从姑姑朋友圈见过。”

　　“对，本来有23个呢，咱这水土是不是养不了石榴怎么都没了呢，就捞一个。”耿熙念疑惑。

　　“你看这枝，它冻死了。”耿萧遥仔细看了看。

　　“啊？那今年爷爷还是吃不到石榴了。”耿熙念说完就后悔了，捂上嘴拉着姐姐去西边看了。

　　耿萧遥顺从的被拉着。

　　“二姐，你看那棵最高的树，雀儿搭窝了，上面一个大的，下面一个小的，有时候会飞来三四只。我觉得上面是爸爸妈妈，下面是孩子。”耿萧遥看向那树，转头指着南头这棵小树，“这是果树吧？我看是觊觎它，就在那儿安家了，近水楼台。”

　　耿熙念想了一下，“这棵是柿子树，明天才会长柿子。”

　　“爷爷他……”

　“我们去买柿子吧，就说是这树上结的，爷爷吃不上会遗憾吧。”

　　“买的时候，奶奶不让买。爷爷趁奶奶串门拉呱时，偷偷买来的，奶奶回家一看，种好了。”

　　“可是，爷爷的身体，吃不了啊。”

　　“可是，现在是冬天啊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又过了几天，有亲戚来看爷爷，问问老人状况。

　　爷爷在元宵节那天逝去了。

　　大姑拉着耿熙念跪在炕头哭的撕心裂肺，爸爸和大伯给亲戚们打电话报信。

　　二姑赶到，两个姑姑给爷爷“换衣服，穿鞋子”。

　　耿熙念扶着哭得站不住了的大姑，伯娘扶着二姑，妈妈也在一旁哭。

　　守灵，蓝紫布，白车，黑盒子，点心祭，棺材，孝衣，磕寿头，唢呐，坟地，烧纸。

　　耿熙念哭的晃惚。

　　大姐远嫁，回来时都下午2点多，一进门就跪下哭，怀里的小侄子由二姐抱住。

　　表姐表哥站来拉她和他们坐一边。

　　二姐说，“咱爷爷那么和蔼的小老头啊，现在就装在这个小黑盒里，那么高的个子，这么小的盒竟然能装的下。”

　　晚上，二姐和耿熙念陪奶奶在老房子住了一夜。

　　晨起时直喊冷。

　　伯娘喊二姐回家吃饭了。

　　耿熙念下了面条，和奶奶一人一碗。

　　开学了。

　　耿熙念读高三，二姐读大学，都回校了。

　　表姐表哥多请了几天假，办完事再回去上班。

　　大伯娘和哥哥一年没见了，拉着不让走，心疼小儿子吃苦了。

　　哥哥当学徒了，今年19岁。

　　耿熙念应该叫他小哥，他不乐意，就一直叫哥哥了。

　　小时候他俩玩的最好了。

　　一个月后才又“见到”爷爷，中间由于学校没有假，爸爸并没有打电话。

　　不知道二姐那边，大伯给她学校打电话了没，耿熙念没有问。

　　这次，只能看到矮矮的土堆。

　　磕头。

　　表哥开车送二姐和她回家。

　　离坟越来越远，就像离爷爷越来越远。

　　耿熙念再一次真真切切的意识到爷爷不在了，眼前开始模糊，掩面一擦，反而泣不成声。

　　一旁座位的二姐递上纸巾。

　　耿熙念没想到，爷爷给自己上的第一堂课是钟，最后一堂课是终。

　　奶奶拄上了爷爷的拐杖。

　　一个人站在门前，送他们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