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顾无言。
中间又有人上车。
女士,齐耳短发,大衣长裙。
有些熟悉。
耿熙念立起身,开口“嫂嫂,你休班了?我这有座,您坐吧,我站着就行。”
那人注意到耿熙念,“小熙啊,我这一休班了,没想到碰上你了,你放假啊?我不坐,你快坐下吧,后头还有座啊,我到后面就行。”
“哎,嫂嫂,我过星期,回家啊。”
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。
坐到站,下车。
耿熙念一个人走进嘉水小区,电梯在9楼停下,走出电梯,下意识看了眼左手边邻居家。
闭着门。
今天没能碰到刘姨出门遛狗。
刘姨的小狗球球,毛发软软糯糯的,还想摸。
抬脚走进右手边,没锁,推门而入。
耿熙念的妈妈易眠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,冒着热气,空气中都是香味。
“回家了?洗手吃饭。”妈妈放下盘子,再次向厨房走去。
“妈,剩下的我端吧。”耿熙念跟上去。
“不用啊,本来这就是我的活。”妈妈说着,耿熙念依旧快速洗了手,自己把剩下的盘子端出来摆餐桌上了。
“妈,爸今天回来吃吗?”耿熙念分着筷子问。
易眠接着筷子,“不回了,今天在医院住,明天他回家。他那份我让你大伯给捎去了,还多盛了些,让他两个人一块吃。”
“哦哦,我爷爷没事吧?”耿熙念看着面前的饺子。
“没事啊。吃吧。”
耿熙念听完才夹起饺子吃,“白菜猪肉馅,刚一闻就感觉是这个。”
两天后,周末结束,耿熙念回学校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着,爸妈越来越沉默了。
终于,1个月了,爷爷出院了。
学校里的耿熙念数着日子。
上次周末发下手机来就问过妈妈,说是这周就出院,这周末正好放假,耿熙念“归心似箭”。
整个人焦燥不安,好不容易熬到放学,和白昭昭说过后,领到手机就直接打电话,走到公交站,等了一会儿,打了个出租就回家了。
到家,门是锁着的,又下楼跑到公交站,坐公交报了爷爷家的地址。
耿熙念抓着书包带,跑到门前,调整下呼吸,开门走进去。
看到了大姑,二姑站在外屋,大伯娘坐在马扎上,见她来,点一下头,都不吱声。
往里走,里屋。
爷爷躺在炕上,奶奶和妈妈坐在椅子上。
大伯和爸爸站在一旁,爷爷说,喝水。
大伯手快的倒上,爸爸慢了一步,于是上前扶起枕头让爷爷靠好,方便喝水。
看着面前一幕,耿熙念终于意识到,爷爷老了,印象里爷爷总是很硬朗,感冒都很少,就爱下象棋,和棋友一呆就是一下午,在奶奶家住的时候,饭点奶奶总要提醒她去兴趣社找爷爷回家吃饭,爷爷说话一直都中气十足的,头发也没有白多少。
但是耿熙念总是会忘记,爷爷已经86岁了。
她顿时觉得脚步沉得抬不起来了。
心里乱糟糟的。
安静的向妈妈走去,靠在妈妈身上,妈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往怀里拥住她。
晚上妈妈牵着耿熙念的手回家。
两个姑姑和伯娘也回去了。
晚上,耿熙念睡不着。
去爸妈屋,敲门。
妈妈来开的门,“是小熙啊,我还想着你爸回来睡觉,咋还敲门呢,怪客气的。”
“爸爸还没回吗?”
“发消息说回了,这会儿应该在路上。小熙怎么了?”
“妈妈,我睡不着,你陪陪我好吗?”耿熙念手里还抱着心爱的玩偶小熊。
棕色的,带蝴蝶结,穿背带裤。
乖乖的。
妈妈随着耿熙念走进她的房间,哄着她盖被子,拿起一旁的书,读起来,“从前,有一只小熊……”
耿熙念在一旁听着,“然后呢?”
看着女儿越发精神的小脸,易眠开口“多大了?还喜欢童话书,该睡觉了。”
耿熙念不吭声。
易眠引导“是不是想问,家里发生什么事?你爷爷的病?”
“嗯对。”耿熙念点头。
“这样,你先睡觉,明天一早告诉你。”
“妈妈不骗人?”
“当然,妈妈不骗人。”
耿熙念自己酝酿睡意,妈妈在一旁轻轻的拍着“宝宝,睡觉吧。”
早上。
耿熙念洗完手准备吃早饭了,还没看到爸爸,眼神询问妈妈,我爸呢?
“你爸刚睡下一会儿。你先吃吧,你们学校放假了吗?”
耿熙念咬一口馒头,“再上一周就放假了。”
“别去了,我给你请假。”
饭后,耿熙念终于逮住了妈妈,“妈妈,你说过,今天告诉我的。”
“你爷爷检查结果并不好。”
“他又这么大岁数了。”妈妈语气很轻。
“什么病?”
“就是老了,器官都不大行了,到极限了,人除了病死,还会老死。去医院之前就病了半多月了。”
耿熙念跟着妈妈又来到奶奶家,看着熟悉的陈设,自己7岁搬来的,15岁又搬走了。
这些年,一年里每次假期会来呆半天。
记忆里,妈妈牵着5岁她和爷爷说,小熙熙上幼儿园了。
6岁过年时,一家三口来奶奶过的,奶奶数着,小熙熙吃4个大饺子,爷爷和妈妈在一旁笑着,爸爸说4个行了,怕她不消化。
7岁再见面,那是一个晚上。
爸爸站妈妈身旁,妈妈大着肚子,怀着弟弟。
她把耿熙念往奶奶身上一推,“婆婆也是半个妈,您二老帮我带带孩子,我交口粮,她这么大点孩子花不了多少啊,放心,等老二生了我立马接走。”
记忆里,妈妈面目挣拧的像怪兽。
送下就走了。
绝决的。
妈妈一转身就掉眼泪了,爸爸拍了拍她的背。
他们走了。
可耿熙念看不见,她知道爸爸妈妈走了,丢下了自己。
当时的耿熙念看妈妈走了却没领着自己,以为妈妈不要自己了。
啊啊的大哭,妈妈的喊,奶奶半天哄不好,哭累了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,奶奶揽着小小的耿熙念坐公交到城里,来妈妈家里。
爸爸过来开门,进门难闻的中药味直冲鼻腔。
小熙念捂着鼻子和奶奶走进卧室。
妈妈在难受的吐,眉毛皱皱的。
妈妈好像瘦了。
怀弟弟很辛苦。
奶奶看到妈妈的样子一句话说不出来,领着小熙念又回去了。
爷爷说“养,咱俩养小乖。”
“养什么养?咱都老了,伺候不动了,都怪我一心软又领回来了,明天再送去。”奶奶大声嚷他。
“听我的,咱养她。”爷爷跟她倔。
小熙念看着他们,啪嗒啪嗒的掉眼泪,也不出声了。
奶奶一低头,拿出手帕给小娃擦一擦“哭,又哭,这回怎么不出声了?你这小娃娃光哭不闹的,还怪招人心疼的慌,奶奶养,你吃啥?奶奶给蒸鸡蛋吃?”
小熙念吃上了软软的蛋羹。
8岁时,耿熙念学会了认时钟,爷爷教的。
弟弟出生了。
小小的,好软。
取了名字,叫耿轩辰。
耿熙念伸手摸了一下小团子的脸“辰辰,你快长大,和我一起玩。”
辰辰又长大一些些后,可以抱了。
看着瘦瘦的,抱起来可沉了。
我要多吃两碗饭,好抱辰辰。
冬天,8岁的耿熙念,放学后刚被爷爷接回家,就找奶奶,小嘴叭叭的,“奶奶,奶奶,星期六了,下午不上学,吃了饭去看弟弟,看弟弟。”
“弟弟病了,走了。”奶奶掉眼泪。
爷爷走上前问“怎么回事,孩子不好好的吗?昨天还在电话那头啊啊来。”
“昨天夜里发烧,那么小的孩子,孩爸妈不敢喂药,啥也不知道,最后送医院,晚了。”
“傻吗?”
爷爷坐在椅子上,胳膊担在桌面,埋头。
传出了呜呜声。
耿熙念懵懂的上前,奶奶一把拉住她,带她出去了。
爷爷,哭了?
坐在院子里,耿熙念问奶奶“是去天上吗?是帮我找萌萌去了吗?那他会带着萌萌,一起回家吗?”
“萌萌是谁啊?”奶奶问。
“是我的小狗,全身都是黑色的,总是吃的肚子鼓鼓的,才长的比我手大一点点,就生病了,有一天它身体硬了,不会动了。我偷偷听妈妈和爸爸说埋到树底下。妈妈说萌萌走了,是去天上了。”
奶奶摸了摸小熙念的头,“你还会再见到辰辰和萌萌的,在很久很久之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