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跑。”

我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“这么久才找到你,我舍不得跑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我的手覆在他的手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安心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终于把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放下来的轻松。

“那明天——”
“明天你工作,我上班。晚上你如果直播,我会看。”


“你会看我直播?”
“嗯。”

他笑了,笑得很开,眼角都皱起来了。
我打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。我站在车门外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和我交握的姿势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重新落回他手里。
“刘宇宁。”


“嗯。”
“你直播的时候,穿那件黑色卫衣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件好看。”


“哪件?”
“你经常穿的那件。”

他看着我,目光变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经常穿哪件?”
我笑了笑,没回答,关上车门,走进小区。走出去七八步之后,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。我没有回头,但我笑了。
那天晚上,我洗完澡,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,打开手机,点进刘宇宁的直播间。他刚刚开播。

“大家晚上好。”
他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。弹幕疯了似的往上刷,我一个字都看不清。他低头看弹幕,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、恰到好处的笑。

“今天心情不错。”
有人问为什么心情好。

“因为今天见了想见的人。”
弹幕刷得更疯了。我盯着屏幕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他看着弹幕,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——不是给粉丝的,不是给镜头的,是给一个人的。

“你们别猜了,猜不到的。”
他往后靠了靠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
“今天唱什么?你们点吧。”
弹幕开始刷歌名。他扫了一眼,挑了一首,清了清嗓子,声音一出来,整个直播间都安静了——弹幕还在刷,但那种嘈杂感消失了,所有人都被他的声音拽了进去。我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听。
他的声音和宁远舟还是不太一样。宁远舟的声音更沉,像深水。刘宇宁的声音更高一些,像浅水区的阳光,温暖、透亮、能照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。但当他唱到副歌部分、气息沉下去的时候,那个声音就变了。变得厚重了,变得深沉了,变得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对着风说话。
那是宁远舟的声音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屏幕里的他。他闭着眼睛在唱,眉头微微皱着,表情不像是在表演,而像是在回忆什么。他唱的那首歌的歌词,和“等待”有关,和“回来”有关,和“一个人在原地等了很久”有关。
我不知道他是选了这首歌,还是歌选了他。
他唱完最后一个字,睁开眼睛,低头看了一眼弹幕,然后忽然抬起头,直直地看向镜头。那个眼神太直接了,直接到不像是在看镜头,而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。在看某个具体的、唯一的、此刻正窝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的人。

“这首歌送给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”
弹幕炸了。他凑近镜头,表情变得认真。

“你们别猜了。等我确定了,会告诉你们的。但现在——”
他放下手机,靠回椅背,笑了一下。

“现在让我先追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手机从手里滑下去,砸在沙发上。我把它捡起来,屏幕上还在直播,他已经在唱下一首歌了。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,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
最后我发了一条弹幕。
“今天黑色卫衣很好看。”

弹幕太多了,这一条大概一秒钟就被淹没了。但屏幕里的刘宇宁忽然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弹幕,嘴角弯了一下,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“谢谢,我也觉得这件好看。”
我关掉直播,把手机扣在胸口,在黑暗里笑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我又梦到了槐树。梦里的槐花开得比记忆里还要茂盛,一串一串的白花垂在枝头,风一吹就落下来,落了一地,像下了场雪。宁远舟站在树下,穿着那件玄色的劲装,腰间的令牌在日光下晃出冷白的光。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他伸手别到耳后,抬起头,看到了趴在回廊栏杆上的我。

“阿笙。”
他喊我。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声音,一模一样的语调,一模一样的、尾音微微上扬的、带着一点笑意的“阿笙”。
然后画面变了。
不是碎了,是变了,像一条河转了弯,水流还是那个水流,两岸的风景已经不同了。槐树不见了,回廊不见了,六道堂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温暖的房间,一面挂着红色帷幕的墙,一张椅子,一个电脑桌和一盏补光灯。
刘宇宁站在那盏补光灯前面,穿着那件黑色卫衣,手里拿着手机,在唱歌。没有伴奏,没有修音。他唱着唱着,抬起头,看向我的方向。
眼神和宁远舟一模一样。
我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,我伸手摸到手机,点开一看,七点二十。有一条新消息,来自“刘宇宁”。

“昨晚梦到你了”
我盯着这四个字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梦到什么了?”


“梦到你在看我直播。”
我坐起来,把手机攥在手里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发了一条。
“我也梦到你了。梦到你在槐树下给我戴簪子。”
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去工作了。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,我点开,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“总有一天,我会全部想起来的。在那之前,你别走。”
我听了三遍,然后把语音收藏起来。
“不走。”

我笑着把手机扔到一边,起床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。我站在窗前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木簪还在他那里。他说过,等他确定了,他会亲手给我戴上。
我等着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