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
“我看到你的脸。在那个画面里,在我死之前的最后一刻,我想到了你的脸。”
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到了我的下巴。

“所以我说不想说。”
他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。他的指腹微微粗糙,蹭过我的颧骨,带着一点温热。

“每次我说这些,你就会哭。我不想看你哭。”
“那你不要说了。”


“但我其实想让你知道。”
他的拇指停在我脸上。

“我想让你知道,不管我记不记得,不管我是宁远舟还是刘宇宁,不管我活着还是死了——你都是我最后一刻想到的人。”
那顿饭吃了很久。我们说了很多话,也沉默了很多次。阳光从落地窗的一边慢慢移到另一边。
他说他昨天晚上没怎么睡。躺床上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他想起来了,他是谁?是刘宇宁还是宁远舟?如果他是刘宇宁,那宁远舟的记忆对他来说算什么?如果他是宁远舟,那刘宇宁的人生对他来说又算什么?
“然后呢?你想通了吗?”

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

“我决定不想了。”
他看着庭院里的枫树。

“我就是我。我有刘宇宁的皮囊,有宁远舟的灵魂。我有刘宇宁的事业、朋友、家人,有宁远舟的记忆、伤痕、承诺。我不能选做哪一个,所以我两个都做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。

“这意味着,从今天开始,我要对得起刘宇宁的粉丝,也要对得起宁远舟的——”

“未婚妻。”
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,目光落在我左手无名指上。那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的目光像是已经在那里放了一个环。
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

“刚才。”
“你刚才就想好了?”


“不是刚才。是昨天。在咖啡馆,你把手放进我掌心的那一刻。”
他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
“那一刻我就决定了。”
“决定什么?”


“决定不管想不想得起来,这辈子都不能再让你一个人。”
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些。深秋的天黑得早,才四点多,光线已经开始变软了。服务员来收了餐具,端了两杯热茶上来。茶是红茶,闻起来有桂圆的香气,暖融融的。

“宁言笙。”
“嗯。”


“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“你问。”


“你回来之后——就是在这个世界醒过来之后——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梦?也许那个世界根本不存在,宁远舟根本不存在,你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?”
我捧着茶杯,看着杯口升起来的热气。
“想过。”

“想过很多次。尤其是刚回来那几天,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我甚至去看过心理医生,我跟她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里有一个人,我好像爱上他了,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。”

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,‘梦不会让你疼。但失去会让你疼。你觉得疼,说明你不是在做梦。’”

刘宇宁看着我,眼神很深。

“你觉得疼吗?”
“现在不了。”

我把茶杯放下。
“现在你在这里,就不疼了。”

他把手伸过来,掌心朝上,放在桌面上。我看着那只手,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他的手指合拢,十指扣进我的指缝里,握紧。和昨天一模一样,但又不一样。昨天那个握法是“我怕你再消失”,今天这个握法是“我知道你不会走了”。
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
车子开回我住的地方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,没有熄火,暖风还在吹。
“明天——”


“明天我有工作。”
他看着我。

“一整天的杂志拍摄,晚上还有直播。后天也有通告。大后天——”
“你不用每天来。”

我打断他。
“我知道你忙。你该工作工作,该直播直播。我又不会跑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
“我怕你跑。”
这句话很轻,轻到几乎被暖风的声音盖过去。但我听到了。我听到他声音里那一点几乎藏不住的、小心翼翼的恐惧——不是刘宇宁的恐惧,是宁远舟的恐惧。一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人,在感情里怕极了失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