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邪第一次带解语柔回长沙的时候,是冬天。
吴家老宅在长沙的老城区里,一条很深的巷子尽头。门口有两棵梧桐树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门是木头的,很旧,门环上锈迹斑斑。
“你家住这里?”解语柔问。
“嗯。我从小在这里长大。”
“房子很老了。”
“民国时候建的。我爷爷的爷爷买的。”
吴邪推开门,院子里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着青苔。正对门的是一面照壁,上面刻着一个很大的“吴”字。绕过照壁,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,天井中间有一口井,井沿被磨得很光滑。
“二叔!”吴邪喊了一声。
正厅的门开了。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,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立领外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长相跟吴邪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完全不同——吴邪像一杯白开水,他像一壶陈年的茶,沉静的、克制的、把所有东西都藏在最深处。
“二叔,这是苏小语。我跟你说过的。”
吴二白看了解语柔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解语柔感觉到了——他在审视她。不是普通长辈看晚辈的那种审视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专业的审视。像是一个习惯了看人的人,在看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声音不冷不热。
正厅里摆着一套红木家具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。桌上的茶具是紫砂的,旁边放着一罐茶叶,罐子上写着“君山银针”。吴二白坐下来,开始泡茶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演练了无数次——温壶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,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解语柔坐在他对面,背挺得很直。这是黑瞎子教她的——在任何场合,都不要放松。你的背是你的防线,弯了,就输了。
吴二白把茶杯推到她面前。“喝茶。”
“谢谢二叔。”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汤色杏黄,香气清雅,入口醇厚,回甘悠长。她放下茶杯,等着他开口。
“小邪说你是在浙大读书的?”
“是。文学系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我妈。在一家私企做会计。还有一个弟弟,在读书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离婚了。不太联系。”
吴二白点了点头。他又给她倒了一杯茶。“小邪这孩子,心思单纯。你跟他做朋友,不要欺负他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解语柔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喜欢他。”
吴二白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比刚才更深了,像是在她脸上寻找什么东西。解语柔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她知道他在看什么——他在看她是不是在说谎。但她没有说谎。她是真的喜欢吴邪。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的、最真的一句话。
“好。”吴二白说,“晚上一起吃饭。”
晚饭的时候,吴邪的三叔也来了。
吴三省比吴二白年轻一些,但看起来更老。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整个人像一把被用了很久的刀——刃口还在,但刀身上全是划痕。他穿着一件旧夹克,领口磨得发白,袖口有一小块污渍,像是被什么东西溅上去的。
“三叔。”吴邪介绍,“这是我女朋友,苏小语。”
吴三省看了解语柔一眼。那一眼跟吴二白不同。吴二白是在审视她是不是一个合格的“吴邪的女朋友”,而吴三省是在看——她是谁。
解语柔的心跳加速了一拍,但她面上不动声色。“三叔好。”
“嗯。”吴三省点了点头,坐下来。
吃饭的时候,吴三省的话很少。他夹菜、咀嚼、吞咽,动作很机械,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。但他时不时会看解语柔一眼。不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目光,而是一种——评估。像是一个棋手在看一枚新出现的棋子,计算它的价值、它的位置、它的走法。
解语柔装作没有注意到。她给吴邪夹了一筷子菜,跟吴二白聊了几句杭州的天气,夸了几句吴家老宅的格局。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,声音不大不小,表情恰到好处——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第一次见男朋友家长时的紧张和礼貌,她都演出来了。
但她知道,吴三省没有被骗到。
吃完饭,吴邪送她回酒店。走在路上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三叔好像对你很感兴趣。”
“是吗?”
“他很少看一个人看那么久。”
“也许他只是好奇。”
“也许。”吴邪握紧了她的手,“不管怎么样,我喜欢你就够了。”
解语柔没有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长沙的老街上,青石板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你是暗棋。暗棋不能有软肋。
她侧过头,看着吴邪的侧脸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。
她忽然觉得,软肋就软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