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在蝶屋的第三天,见到了第一个会死的人。
这话说起来很奇怪。你知道所有人都会死——蝴蝶忍会死,炼狱杏寿郎会死,时透无一郎会死,甘露寺蜜璃和伊黑小芭内会一起死在无限城,悲鸣屿行冥会在黎明前圆寂。你甚至知道炭治郎死过一次。
但知道和亲眼看见,是两回事。
那天下午香奈乎让你去给康复室的队士送药。蝶屋的康复室在院子西侧,一长排和式房间,纸门半开着,能看见里面躺在被褥上的人。有的是骨折,有的是被鬼的爪牙撕裂的伤口,有的看不出外伤,但面色灰白得像燃尽的炭。
你端着药盘走过走廊,弹幕稀稀拉拉地飘着。
【路人队士专场】
【这些人在漫画里一格都没有】
【但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啊】
【鬼灭世界的死亡率,队士比柱高多了】
你停在一扇纸门前。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年轻男人,比你大不了几岁,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一道从额角延伸到耳后的伤疤。他在发烧,额头上敷着湿布,呼吸又急又浅。
你在他身边跪下来,把药碗放在榻榻米上。
他睁开眼睛看你。发烧烧得眼白发红,瞳孔却亮得惊人,像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“新来的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你说了名字。他重复一遍,咧嘴笑了笑。那个笑容扯动了额角的伤疤,让他整张脸都皱起来,但他还是在笑。
“我叫田中。”他说,“田中一郎。记住啊。”
弹幕飘过去一条。
【田中一郎,这个名字在漫画里没有出现过】
你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要我记住?”
田中一郎把眼睛转向天花板。阳光从窗格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他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痕。
“因为没有人会记住我们吧。”他说,语气很轻,不像抱怨,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不是柱,不是主角,连名字都没有的队士。死了也没人知道。”
你握着药碗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柱们会记得的。”
田中一郎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更开,露出一颗虎牙。
“柱们要记的东西太多了。”他说,“要记呼吸法,要记鬼的情报,要记怎么活下来。哪有多余的力气记我们。”
你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你看过漫画的每一页,你知道每一个柱的名字、呼吸法、结局。但你不认识田中一郎。你在任何一格里都没有见过他。
他只是一个数字。一个构成“鬼杀队普通队士”这个群体的、没有面目的数字。
弹幕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飘过去一条。
【他说得对,我们也不记得他】
你低下头,把药碗端起来。
“喝药。”
田中一郎乖乖地撑起身子,接过碗,一口一口地喝。喝到一半他停下来,皱着脸说“好苦”,但还是仰头喝完了。
你把碗接过来,他重新躺下去,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汗。
“你说,”他忽然开口,盯着天花板,“我能活到什么时候?”
弹幕跳出一条。
【三天】
你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条弹幕不是你发的。是系统弹出来的。白底黑字,比其他弹幕都大,像一个判决书。
【三天后,下弦之鬼袭击他所在的区域,田中一郎战死】
你的手开始发抖。
田中一郎没有看你。他还在盯着天花板,等你的回答。阳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,从额头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嘴唇。
“……会活很久的。”你说。
弹幕说:【骗子】。
你说:“很久很久。”
弹幕说:【她知道自己在说谎】
田中一郎笑了。第三次。这次笑得最轻,像叹了一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你端着空碗跪坐在他身边,看着他睡着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睡着的时候,他看起来比醒着更年轻,更像一个普通人。
一个应该活很久很久的普通人。
你站起来,走出房间。纸门在身后拉上的那一刻,你靠在走廊的柱子上,仰起头。
紫藤花架遮住了大半片天空,浅紫色的花穗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弹幕在飘。
【破防了】
【这种最难受,知道结局却什么都不能做】
【你说了也没用的,规则摆在那里】
【她救不了他】
【她甚至救不了自己】
你攥着空碗,指节发白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你听出来了。
“香奈乎。”
脚步声停了。过了几秒,她走到你旁边,也靠在柱子上。她没有说话,没有问你为什么站在这里,没有问你为什么眼眶发红。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你旁边,和你一起看紫藤花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。
“你很难过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你没有回答。
香奈乎侧过头看你。那双浅紫色的眼睛还是空的,但在空的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像井底的水面,被一颗石子惊起一圈极淡的涟漪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你张了张嘴。想说因为三天后田中一郎会死,想说因为你知道了却救不了他,想说因为这个世界太残忍了而你能做的只是端一碗药。
但你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你看到了弹幕。
【香奈乎在问为什么】
【她以前从来不会问为什么】
【她对别人的情绪没有兴趣】
【她变了】
【是女主问“你喜欢什么颜色”那天开始变的】
你看着香奈乎。香奈乎看着你。
紫藤花落在你们两个之间。
“因为我认识了一个人。”你说,“认识了,就会难过。”
香奈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你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……认识了就会难过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一颗从来没有尝过的糖。
你忽然意识到,这句话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她这辈子,不敢认识任何人。
因为认识了就会失去。失去了就会难过。难过了就会痛。她太痛过了,所以她把心封起来,什么颜色都不喜欢,什么人都不靠近,什么选择都不做。一枚硬币抛向空中,正面反面都无所谓。
反正最后都会失去的。
你伸出手,把她的手指握住。
很凉。像握着一把深秋的雨水。
香奈乎僵了一下。没有挣开。
“认识了会难过,”你说,“但不认识的话,连难过的机会都没有。那更难过的。”
弹幕飘过去。
【这句话】
【女主好会】
【香奈乎听进去了】
【她在想】
系统弹出提示。
「栗花落香奈乎羁绊值+3。当前羁绊值:4。」
香奈乎的手指在你掌心里动了动。然后——非常轻、非常缓慢地——她回握了你一下。
只是指尖碰了碰你的手心。像蝴蝶停在花瓣上。
然后她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脚步还是那么轻,但比来时快了一点点。
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弹幕飘过去。
【她握回去了】
【硬币翻面了】
【开始融化了】
【这才第三章啊姐妹,后面怎么虐】
你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被香奈乎碰过的地方,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。你慢慢收拢手指,把那点凉意握在掌心里。
身后,康复室的纸门后面,田中一郎还在沉睡。
三天。
你还有三天。
弹幕最后飘过去一条。
【去陪他说话吧。至少让他被人记住。】
你转过身,重新拉开了纸门。
田中一郎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。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。
你在他的枕边坐下来。
“田中。”你轻声说,“我叫你名字了。所以你会被记住的。”
他没有醒。
但你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,像在梦里笑了一下。
窗外,紫藤花落了第三瓣。
——第三章·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