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陈国良的那天晚上,沈清晚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又回到了前世那条盘山公路,暴雨如注,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。她握着方向盘,手指发白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前方弯道处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——那辆重型卡车逆行冲来,车速极快,根本没有刹车的意思。她想打方向盘,但手不听使唤。她想尖叫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卡车越来越近,车灯越来越亮,亮到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白色。
然后她醒了。
墨司寒的手搭在她的腰上,呼吸平稳而均匀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。沈清晚侧过头,看着他睡着的脸,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,想把他眉间的褶皱抚平。墨司寒没有醒,但他的手收紧了,把她往怀里拉了拉。
沈清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声。很快,很重,像一个困在笼子里很久的动物,终于被放出来之后,拼命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。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:墨司寒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,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——说出来的是语言,说不出来的才是心意。
她不知道的是,这将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。
---
第二天上午,沈清晚按照计划去了《归途》的后期制作工作室。
电影已经杀青,进入了后期剪辑阶段。陈可辛邀请她来看初剪的片段——不是完整的电影,而是几个关键的场景。沈清晚坐在剪辑室里,看着大屏幕上的自己,有一种在看另一个人的感觉。画面里的苏晚在黑暗中挣扎,在绝望中寻找希望,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台词、每一个微表情都让她想起自己前世的经历。
陈可辛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“清晚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沈清晚说,“比我想象的更好。”
“不是我的功劳,是你的功劳。”陈可辛转过头看着她,“你在这部戏里的表演,是我拍过的所有电影里最好的之一。不是因为技巧,是因为真实。你演的不是苏晚,是你自己。”
沈清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陈导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是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。”
从后期工作室出来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冬天的天黑得早,太阳已经西沉,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晚霞。沈清晚站在门口等苏棠的车,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。她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,双手插进口袋里。
手机震了。墨司寒的消息:“结束了吗?我去接你。”
沈清晚回复:“结束了。苏棠送我回去,你不用来了。”
“已经在路上了。五分钟到。”
沈清晚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墨司寒这个人,嘴上说“你不用等我”,实际上每次都会提前到。他说五分钟,实际上可能三分钟就到了。
然而,三分钟后到来的不是墨司寒的车。
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。
它从街道的尽头疾驰而来,没有开大灯,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街区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沈清晚抬起头,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,前挡风玻璃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她的心脏猛地一跳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警觉。这种警觉在前世救过她很多次,在这一世也救过她很多次。
那辆车的行驶轨迹不对。它在车道上,但正在朝着她这个方向偏离。
沈清晚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。她猛地转身,朝着后期工作室的大门跑去。身后,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,那辆车冲上了人行道。
“沈清晚!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——不是墨司寒,是一个陌生的、沙哑的男声。
她不敢停下来。她跑进了大门,门卫室的保安探出头来,看到她的表情,脸色立刻变了。“沈小姐,怎么了?”
“有人……有人要撞我。”沈清晚扶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保安拿起对讲机,刚要说话,门口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。不是一辆车,是好几辆。沈清晚转过头,看到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了门口,车门拉开,从里面冲出四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。他们的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,只露出眼睛。手里拿着什么东西——在暮色中看不太清,但那种形状,沈清晚认得。
是刀。
不是上次K寄来的那种战术直刀,是更长的、更锋利的、专门用来伤人的刀。刀刃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冷光,像野兽的獠牙。
沈清晚的血液几乎凝固了。她转身朝工作室里面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报警!快报警!”
保安拿起对讲机,但还没来得及说话,一个黑衣人已经冲进了门卫室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身后炸开,沈清晚不敢回头看。她跑过走廊,跑过剪辑室,跑过道具间,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像死神的鼓点,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口上。
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,冲下楼梯。楼梯间很暗,声控灯亮了一下就灭了,忽明忽暗,像恐怖片的场景。她的高跟鞋在台阶上发出“哒哒哒”的声响,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。她的肺像被火烧一样,腿在发软,但她不敢停下来——停下来就是死。
她跑到了一楼。消防通道的门通向停车场。停车场的灯很暗,只有几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,光线惨白,把一切都照得失去了颜色。沈清晚跑向出口,但出口的铁门锁着——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开了,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锁得死死的。
她转过身,靠在铁门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身后的脚步声停了。
四个黑衣人从消防通道里走出来,站在她面前。他们站在日光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四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。最前面的那个男人举起手里的刀,刀刃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。
“沈清晚,”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,“有人让我们带你去一个地方。你配合一点,我们不会伤害你。”
沈清晚看着那把刀,想起了前世那场车祸,想起了翻倒在路基下面的白色轿车,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。她以为经历过一次死亡就不会再害怕了,但此刻她发现——恐惧不会因为经历过就消失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前世的恐惧是突如其来的、来不及反应的,这一世的恐惧是缓慢的、清醒的、一点一点渗透进骨头里的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她问,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。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朝她走过来,脚步很慢,像是在享受猎物恐惧的过程。沈清晚的手在身后摸索着,摸到了铁门的把手。冰凉的金属在她的手心里,没有任何用处——门是锁着的,打不开。她没有武器,没有退路,没有可以求助的人。
男人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要抓她的胳膊。
然后一声巨响。
停车场入口的卷帘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,金属扭曲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一辆黑色的SUV冲了进来,车头直接撞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,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。安全气囊弹出来,然后又瘪了下去。车门被踢开,墨司寒从车里冲了出来。
沈清晚从来没有见过墨司寒这种表情。
他不是那个在茶室里给她写信的温柔男人,不是那个在厨房里给她做早餐的居家男人,不是那个在阳台上和她一起看夜景的浪漫男人。此刻的墨司寒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、纯粹的杀意。
他冲到最前面的黑衣人面前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刀,反手就是一拳。那一拳的力量大得惊人,黑衣人的身体向后飞去,撞在身后的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墨司寒没有停手,转身面对第二个黑衣人,侧身避开刺来的刀刃,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——骨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,那个人的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。
第三个和第四个黑衣人同时冲上来。墨司寒把沈清晚推到身后,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。刀刃划破了他的手臂,鲜血从深色的大衣袖子里渗出来,但她看不清楚,他也没有低头看一眼。他一脚踢在第三个黑衣人的膝盖上,那个人惨叫着跪倒在地。他抓住第四个黑衣人的头发,把他的头撞向旁边的水泥柱——一声闷响,那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不到三十秒。四个黑衣人,全部倒在地上。
墨司寒转过身,看着沈清晚。他的脸上有血——不是他的,是那些黑衣人的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团火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后怕。
“你受伤了吗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沈清晚摇了摇头。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指尖有血——不是他的,是别人的。但她不在乎。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,放在胸口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墨司寒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臂。大衣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,鲜血正在往外渗。沈清晚的脸色变了,她掀开他的袖子——一道很深的刀伤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。皮肉翻开着,血已经染红了整条袖子。
“你受伤了!”她的声音发抖。
“皮外伤。”墨司寒的语气很平静,但沈清晚看到了他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皮外伤流这么多血?”沈清晚撕下自己大衣的衬里,用力缠在他的手臂上,试图止血。手指被鲜血染红,温热的,黏稠的,让她想吐。
“别怕。”墨司寒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捧住她的脸,“看着我。别往下看。”
沈清晚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——小小的,苍白的,满脸是泪。
“你哭了。”墨司寒说。
“我没有。”沈清晚用手背擦了一下脸,手背上全是眼泪。
---
警察和救护车来得很快。
四个黑衣人被带走了,墨司寒被送上了救护车。沈清晚陪他坐在救护车里,护士在给他处理伤口。消毒水淋在伤口上的时候,他的手臂猛地绷紧了,但他没有出声,甚至没有皱眉。他只是握紧了沈清晚的手。
“疼吗?”沈清晚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墨司寒说,“但没你前世受的疼。”
沈清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。护士看着两个人,识趣地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处理着伤口。救护车的警笛在鸣响,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而温柔。
“墨司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?”
“我到了后期工作室门口,看到那辆白色面包车,看到地上有血迹。”墨司寒的声音很低,“我打了你的电话,没人接。我打了苏棠的电话,她说没接到你。我就知道出事了。”
“所以你撞开了卷帘门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不怕撞到人?”
墨司寒看着她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“我只怕撞不到人。”
沈清晚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好笑,而是因为他这种“不顾一切”的样子,让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个人愿意为她拼命,是一件很幸福的事。
---
在医院处理完伤口,已经是深夜。
墨司寒的伤口缝了二十多针,医生说很幸运没有伤到动脉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他躺在病床上,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脸色因为失血有些苍白,但精神还不错。沈清晚坐在床边,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,看着他的脸。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“不困。”
“你流了那么多血,怎么可能不困?”
墨司寒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。“因为你在看我。我舍不得睡。”
沈清晚低下头,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。他的掌心很暖,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长期健身留下的。她感受着那份温暖,觉得自己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,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。
“墨司寒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一个人冲上去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沈清晚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病房里的灯光很柔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。窗外的夜色很深,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,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墨司寒握紧了她的手。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,十指相扣,掌心相贴。温度交融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病房。沈清晚靠在床边,握着墨司寒的手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她很累,但她不想睡。她怕一觉醒来,这一切都是一场梦。但她的手被握着,温度是真实的,呼吸是真实的,身边这个人的存在是真实的。
这就够了。
在经历了生死之后,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人生最重要的不是成功,不是名利,不是复仇,而是在你最黑暗的时候,有一个人愿意为你点亮一盏灯。墨司寒就是那盏灯。不是最亮的,但一定是最温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