亡灵谷的雾仿佛浸了冰,葬兀花的微光落在夏欢愉的衣袂上,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回忆翻涌至此刻,连灵息都在颤抖——第五章的众口铄金尚未平息,全镇的欺凌与唾骂仍如影随形,而她生命里最后一点温热、最后一丝光亮、最后一份不曾背弃的陪伴,也即将在人心的恶意里,被彻底碾成尘埃。
自父母离去后,铃铃便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支撑。
它是唯一不惧怕她异瞳的生灵,是唯一肯亲近她、依偎她、守护她的存在,是整个西风石镇里,唯一不会骂她灾星、不会朝她扔石块、不会将她视作祸患的温柔。
在她蜷缩在古橡树根下瑟瑟发抖时,是铃铃卧在她身边,用柔软的白毛贴着她的掌心。
在她饥寒交迫、无处可去时,是铃铃陪着她熬过漫漫长夜,用细微的呼噜声安抚她的惶恐。
在她被孩童追打、被镇民驱赶时,是铃铃不顾自身弱小,挡在她身前,发出微弱却倔强的低吼。
它不懂什么不祥,不懂什么灾祸,不懂什么异色双瞳。
它只知道,这个浑身是伤、沉默怯懦的女孩,是它唯一的主人。
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,夏欢愉所有的呼吸、所有的念想、所有活下去的微弱勇气,全都系在这一只小小的白猫身上。
她早已一无所有。
没了家,没了父母,没了绳结,没了温暖,没了尊严,没了归处。
只剩下铃铃。
只要铃铃还在,她便觉得,这世间再冷,也还能撑得下去。
她会把好不容易捡到的麦饼碎屑省下来,一点点喂给它;会在寒冷的夜里,把它紧紧抱在怀里,用自己单薄的体温为它取暖;会在无人的角落,轻轻抚摸它柔软的毛,小声对它说话,把所有不敢对人倾诉的委屈与思念,全都讲给它听。
“铃铃,我好想父亲,好想母亲。”
“铃铃,他们为什么都不喜欢我。”
“铃铃,你不要离开我,好不好。”
铃铃总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用脑袋蹭一蹭她的指尖,轻轻“喵”一声,像是在回应,像是在承诺,像是在说:我在。
它颈间那枚早已褪色的小绳结,是她童年最后的遗物,是母亲教她编织的第一枚平安结,是她曾经所有欢喜的见证。绳结早已磨损,线色泛白,却被她系得牢牢的,从未取下。
那是她与过去温柔唯一的牵连。
也是铃铃陪她走过苦难的证明。
可这世间最残忍的,莫过于连最后一点微光,都不肯留给她。
镇上的恶意从未停歇。
大人们的排挤,孩童们的欺凌,日复一日,变本加厉。他们见她总是孤身一人,沉默隐忍,便愈发肆无忌惮,将所有的阴暗与暴戾,全都发泄在她身上。
他们见不得她有半分安稳,更见不得她有任何依靠。
就连一只猫,都成了他们眼中的刺。
“灾星养的猫,也一样是不祥的东西。”
“一双怪眼,和它主人一样晦气。”
“留着它,迟早还要惹来祸事。”
最初只是言语的咒骂,后来,变成了赤裸裸的伤害。
有孩童看见铃铃护着她,便故意追打它,用石子扔它,用木棍驱赶它。铃铃每次都拼命逃窜,身上常常带着细小的伤口,却依旧不肯离开她半步。
夏欢愉看在眼里,疼在心底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不敢反抗,不敢理论,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些人的眼睛。她只能在无人之时,轻轻抚摸铃铃的伤口,无声地落泪,一遍又一遍在心底说对不起。
她连自己都护不住,又如何护得住它。
那一日,天色阴沉得如同泼了墨,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她照例蜷缩在镇边废弃的石堆后,抱着铃铃,小口啃着干涩的野果。
一群镇上的孩童忽然围了过来,脸上带着戏谑与残忍的笑意。
“看,灾星和它的怪猫又在一起。”
“这猫也和她一样,讨人厌。”
“不如我们把它赶走,再也不让它跟着她。”
夏欢愉瞬间绷紧了身子,下意识将铃铃往怀里藏了藏,垂着头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不要……求你们……不要碰它……”
“求我们?”为首的孩童嗤笑一声,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一个灾星,也配求我们?”
话音未落,几人便一拥而上,不由分说地拉扯她的衣袖,试图将铃铃从她怀里抢出来。
“不要!放开它!求求你们!”夏欢愉拼命挣扎,用尽全身力气抱紧铃铃,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,“它什么都没做……它只是一只小猫……”
可她的力气太小,小得不堪一击。
铃铃被硬生生从她怀里拽了出去,惊恐地发出凄厉的尖叫,四肢胡乱挣扎,目光死死望着她,满是无助与哀求。
“铃铃——!”
夏欢愉嘶吼着想要扑上去,却被人狠狠推倒在地,手肘与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块上,瞬间渗出血迹。她顾不上疼痛,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眼前却只剩下孩童们肆意嬉笑的身影,与铃铃绝望的叫声。
他们提着铃铃的后颈,一路跑向镇外的林间。
她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,衣衫被划破,脚底磨出血泡,每一步都疼得钻心,可她不敢停下。
“把它还给我……求求你们……把铃铃还给我……”
她的哭声嘶哑,哀求卑微,却没有一个人理会。
林间的空地上,孩童们将铃铃扔在地上,围着它,肆意踢打、戏弄。铃铃浑身是伤,雪白的毛沾满了泥土与血迹,却依旧挣扎着,朝着她的方向爬,一声声微弱的喵叫,像是在喊她。
夏欢愉的心,像是被生生撕裂,碎得无法拼凑。
那是她唯一的光。
唯一的暖。
唯一的念想。
唯一的陪伴。
“不要……不要伤害它……我求求你们……我走……我马上离开镇子……我再也不出现……你们放过它……”她跪在地上,对着那群孩童不停磕头,额头磕在石块上,渗出血丝,“我什么都答应你们……只要你们放过铃铃……”
“放过它?”孩童冷笑,“它和你一样,都是不祥,留着也是祸害。”
下一刻,最残忍的一幕,在她眼前轰然落下。
她甚至来不及看清,来不及阻止,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哭喊。
只听见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呜咽,随后,便是死寂。
世界在这一刻,彻底安静了。
风停了,叶落了,光线暗了。
她的铃铃,那只陪着她熬过所有寒冷、所有欺凌、所有绝望的小猫,那只与她有着相同异瞳、从未背弃过她的小猫,一动不动地躺在泥泞之中。
颈间那枚小小的绳结,散了。
线断了。
结开了。
温,没了。
夏欢愉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她忘记了哭,忘记了疼,忘记了呼吸,忘记了世间所有的一切。
她缓缓地、一步一步地走过去,跪在铃铃身边,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,轻轻碰了碰它冰冷的身体。
再也不会有柔软的毛贴着她的指尖。
再也不会有温热的呼噜声安抚她的惶恐。
再也不会有小小的身影挡在她身前。
再也不会有一双与她相同的眼眸,温柔地望着她。
她最后一点光,灭了。
最后一点暖,散了。
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想,碎了。
父母离去时,她尚有铃铃。
可如今,铃铃也走了。
她在这世间,真的,一无所有了。
她轻轻抱起铃铃冰冷的身体,将脸埋在它早已不再温暖的毛里,没有哭出声,只有细碎的、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,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溢出。
泪水无声地落下,砸在铃铃的身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她曾以为,绳结能绾住念想。
她曾以为,温柔能抵御寒凉。
她曾以为,只要足够隐忍,足够卑微,总能守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可到头来,她什么都没守住。
家没了,父母没了,绳结没了,铃铃没了。
整个西风石镇的恶意,终于毁掉了她生命里全部的温柔。
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。
而这一次,他们连她最后的灵魂,都一同碾碎了。
她抱着铃铃,在林间跪了很久很久,直到天色彻底暗下,直到寒风刺骨,直到浑身僵硬,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。
从此,世间再无陪伴她的白猫。
再无愿意听她倾诉的生灵。
再无一丝一毫,属于她的温暖。
她的心,在这一刻,彻底死去。
只剩一具空壳,在无尽的黑暗里,继续沉默地,走向更深、更冷、更绝望的劫难。
而无声之劫,已在前方,静静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