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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众口铄金

无言集

亡灵谷的雾色沉寂如墨,葬兀花的微光落在夏欢愉素白的衣摆上,却暖不透她魂核深处刺骨的寒凉。第四章那场骤雨倾盆的惨剧,还在她的灵识里反复回响,父母倒下的模样、镇民狰狞的面孔、冰冷泥泞的街道,每一幕都如同淬了毒的刀刃,一遍遍割裂她早已破碎不堪的心。

而那场天灾之后,真正的人间炼狱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她成了西风石镇最忌讳、最肮脏、最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。

一夜之间,她从一个尚有父母庇护、尚有小院可归的孩童,沦为无家可归、无亲可依的孤女。那场暴雨过后,她被彻底赶出了那方承载了她所有温柔的青石小院,镇民锁上了院门,将她与过去的一切彻底隔绝。她再也不能回到熟悉的屋舍,再也不能触碰母亲留下的麻线,再也不能依偎在父亲身边,听他温和的叮嘱。

她只能蜷缩在镇口古橡树的树根下,抱着瑟瑟发抖的铃铃,在寒风与冷露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晚。

曾经,她尚有父母遮风挡雨,尚有一丝微弱的温暖支撑;可如今,她孑然一身,整个小镇的恶意,毫无遮掩地、赤裸裸地,全部倾泻在她一个人身上。

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。

这八个字,成了她童年最真实的写照。

暴雨的劫难过后,镇民们非但没有半分怜悯,反而将所有的不幸、所有的灾祸、所有的不顺,全都归咎于她。仿佛只要有任何一点不好的事情发生,源头一定是她这个异瞳灾星。

磨坊的麦子发霉了,是她的错。

铁匠的炉火熄灭了,是她的诅咒。

孩童摔倒受伤了,是她带来的晦气。

就连天气阴沉、风吹叶落,都成了她不祥的证明。

曾经那些只是疏远与忌惮的目光,如今彻底变成了赤裸裸的厌恶、憎恨与残忍。

她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,无论去往何处,迎接她的永远是冰冷的白眼、刻薄的唾骂、毫不掩饰的驱赶。

“灾星,离远点!”

“别碰我家的东西,会被你沾染上晦气!”

“就是你害死了自己的父母,还要祸害我们整个镇子!”

一句句恶毒的话语,如同细小却锋利的针,密密麻麻扎进她稚嫩的心底。她年纪尚小,根本不明白何为诅咒,何为灾星,更不明白为何整个世界都要与她为敌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,不吵不闹,不抢不夺,只想找一个角落苟延残喘,可就连这一点点卑微的愿望,都成了奢望。

镇上的孩童,是最先对她展露恶意的一群人。

他们不懂世事,却最会模仿大人的嘴脸与刻薄。他们成群结队地跟在她身后,朝她扔石子、扔泥块、扔干枯的枝叶,一边扔一边高声辱骂,声音清脆却残忍。

“灾星!怪物!没人要的东西!”

“你怎么不去死!害死父母的凶手!”

她只能抱着头,拼命地跑,拼命地躲,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跌跌撞撞。膝盖摔破了,手肘擦出血了,泥水沾满了衣摆,可她不敢哭,不敢停,更不敢反抗。她知道,一旦停下,迎接她的只会是更凶狠的欺凌。

铃铃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。每当有人欺负她,小猫便会鼓起勇气,挡在她身前,对着那些孩童龇牙咧嘴,发出凶狠的呜咽。可它身形太小,根本吓不退那些充满恶意的孩子,反而常常被他们追打、驱赶。

每一次,她都只能紧紧抱着铃铃,躲在角落,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她不敢反驳,不敢辩解,更不敢有丝毫的不满。

因为她一旦有任何反抗,镇民便会立刻围上来,用更刻薄、更残忍的话语指责她。

“果然是魔物转世,小小年纪就这般凶狠。”

“养不熟的白眼狼,我们对你已经够仁慈了。”

“若不是看你可怜,早就把你赶出镇子了。”

仁慈。

这两个字从他们口中说出来,显得无比讽刺。

他们所谓的仁慈,不过是留她一条性命,让她在无尽的欺凌与绝望中,慢慢耗尽所有的光与热。

她没有食物,只能捡拾镇民丢弃的麦饼碎屑,啃食路边无人问津的野果。渴了,便喝路边沟渠里冰冷的水;冷了,便抱紧铃铃,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白毛里,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。

曾经,她的指尖只触碰过温柔的麻线与安稳的绳结;如今,她的双手却布满了冻疮、划痕与泥土。曾经,她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干净衣袍;如今,她衣衫褴褛,破旧不堪,连一双完整的鞋子都没有。

她再也没有碰过绳结。

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。

那些温柔的、带着母亲气息的绳结,是她心底最后的念想,也是最痛的伤疤。每当看到麻线,她便会想起母亲温柔的眉眼,想起父亲宽厚的手掌,想起那方再也回不去的小院。而如今,这世间所有的温柔,都早已被碾碎,被践踏,被这冰冷无情的人心,彻底埋葬。

她开始变得沉默,变得怯懦,变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
她习惯了低头,习惯了避让,习惯了把自己藏在最阴暗、最不起眼的角落,仿佛这样,就能躲开这世间所有的恶意。她的异瞳再也不敢展露在人前,长长的发丝垂落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下巴,与微微颤抖的嘴唇。

她常常在深夜里,抱着铃铃,坐在古橡树下,望着曾经的家的方向,无声地流泪。

她想念父亲,想念母亲,想念那段绳结寄情的温柔时光。她想念母亲轻声的安抚,想念父亲沉稳的笑容,想念小院里温暖的火光,想念那些简单却安稳的日子。

她常常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问,为什么。

为什么她生来就要承受这些。

为什么她与众不同,就是罪过。

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错,却要被全世界抛弃。

为什么连最爱她的父母,都要离她而去。

没有人给她答案。

整个西风石镇,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话,没有一个人愿意看她一眼,更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,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。

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。

镇民们的流言与恶意,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她死死困住。他们用言语杀死了她的父母,如今,又要用无尽的欺凌,慢慢杀死她。

她的世界,早已没有了光。

没有温暖,没有希望,没有依靠,没有念想。

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,与日复一日的欺凌。

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,卑微、渺小、任人践踏,在绝望与痛苦中,艰难地苟活。

铃铃是她唯一的支撑,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陪伴。只有抱着这只与她有着相同异瞳的小猫,她才能感觉到,自己不是孤身一人。

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,就连这最后一点温暖,这唯一的慰藉,也很快会被这残酷的世间,彻底碾碎。

众口铄金的恶意尚未停歇,更沉重的劫难,已在不远处,静静等待着她。

而她这一生的苦难,才刚刚走到最残忍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