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村口非议

日子像村边那条浑浊的小溪，慢悠悠淌过春夏秋冬，从不停歇。

夏欢愉从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，渐渐长成了能稳稳走路、会奶声奶气喊爹娘的小丫头。可她那双独一无二的异瞳，并未随着年岁增长变得寻常，反倒愈发清亮夺目——左瞳是暖融融的琥珀金，右瞳是沉静的幽蓝色，在她稚嫩的小脸上，成了整个封闭村落里，最扎眼也最忌讳的存在。

那些旁人的非议、冷眼与排斥，像荒野里的荆棘，悄无声息地疯长，死死缠上这户本就清贫的人家，勒得他们喘不过气。

三岁那年，夏欢愉终于能离开狭小的屋子，攥着母亲粗糙的衣角，一步步走到村口的井台边。

平日里的井台边，总是热闹非凡。洗衣的妇人举着木槌，一下下捶打着粗布衣裳，发出沉闷的砰砰声；三三两两的农妇凑在一起，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；孩童们在不远处追逐奔跑，嬉笑声传遍村口。风里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，是这中世纪村落里，最平常的烟火气。

可只要夏欢愉一出现，所有喧闹都会瞬间戛然而止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会齐刷刷地盯在她的眼睛上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、畏惧，还有浓浓的厌恶。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，下意识往母亲身后缩，小手把母亲的衣角攥得紧紧的，指节都泛了白，头埋得低低的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村里的孩子，早就被家里长辈反复告诫，不准靠近这个“异瞳小魔女”，说她是邪物附体，沾到就会招来灾祸。

起初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，见她手里攥着父亲连夜削的小木鸟，忍不住好奇想凑过来，可刚迈出几步，就被自家大人厉声喝止，甚至被狠狠拽着胳膊拖走，临走时还被恶狠狠地瞪一眼，让她离夏欢愉远些。

久而久之，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模样，把满心的恐惧变成了肆无忌惮的恶意。他们躲在破旧的木栅栏后，等夏欢愉经过时，就猛地冲出来，朝她扔小石子、土块，扯着嗓子喊着刺耳的话：“怪物！快走开！我们不跟你玩！”

有一回，母亲带着她到井边洗衣，风轻轻吹着，带着初春的凉意。

夏欢愉蹲在井台边，看着水里圆润的鹅卵石，觉得好看极了，伸出小小的手，想去捡一枚最光滑的藏在手里。可指尖刚要碰到水面，铁匠家的几个男孩突然从一旁冲出来，为首的男孩一把揪住她的后领，狠狠往前一推。

小小的夏欢愉重心不稳，重重摔在粗糙的青石板上。

石棱瞬间磨破了她的膝盖，细细的血丝慢慢渗出来，泥土沾脏了她那件洗得发白、边缘磨出毛边的粗布衣裙。钻心的疼痛袭来，她的眼眶瞬间红了，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，可她死死咬着嘴唇，抿紧小嘴，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，也没敢哭出声。

她慢慢撑着地面爬起来，小手胡乱拍掉身上的尘土，下意识地垂下头，用额前的黑发遮住自己的眼睛，那双盛满委屈与茫然的异瞳，再也不敢看向旁人。她不懂，自己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，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待她。

每当她和母亲走过村口，那些纺线、洗衣的妇人们，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计，对着她指指点点，交头接耳地说着“魔女崽子”“不祥之人”。那些话语像细小的冰针，扎进她小小的心里，让她忍不住浑身发颤。

母亲总会立刻将她紧紧搂进怀里，用衣襟遮住她的小脸，快步带着她离开，一刻也不敢多留。回到家里，母亲会抱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一遍遍柔声安慰：“欢愉不怕，你是爹娘最疼爱的宝贝，那些话，都不算数。”

可母亲的温柔安慰，终究挡不住日复一日的冷眼与欺凌。

小小的夏欢愉，渐渐变得不爱说话，也不爱出门了。她总是低着头走路，用长长的黑发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，脸上没了孩童该有的灵动活泼，只剩下满满的怯懦与自卑。

父亲看在眼里，疼在心底。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，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，想尽办法给她摘酸甜的野果，削好玩的小玩具，拼尽全力想为女儿挡住世间的恶意。可这村落就这么大，流言蜚语像风一样无孔不入，躲不开，也避不掉。

夜深人静时，壁炉里的炭火微微闪烁，映着屋内简陋的陈设。

看着女儿熟睡时依旧紧紧皱着的小眉头，看着月光下那双格外显眼的异瞳，父亲和母亲相对无言，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奈。

他们心里清楚，这个满是愚昧偏见与冰冷恶意的村子，再也容不下他们的小欢愉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