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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异瞳降生

无言集

暮春的风裹挟着阿尔卑斯山麓间的青草湿气,混着蒲公英绒絮与远处河谷的微凉水汽,漫过这座坐落于山坳间的中世纪村落。低矮粗陋的石屋依山势错落排布,灰褐色的石墙缝里嵌着深绿青苔,屋顶铺着的干草被经年风雨侵蚀得枯黄蓬松,偶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,扑棱着翅膀惊落细碎草屑。风拂过村口歪扭开裂的橡木栅栏,带起栏上悬挂的干枯薰衣草与荆条,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,最终绕到村落最边缘,钻进那间最为逼仄破败的小屋。

这间小屋是全村最不起眼的存在,土坯混着碎石砌成的墙面凹凸不平,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,木门的铁合页早已锈迹斑斑,开合时总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像是不堪重负的哀鸣。屋内没有一件称得上精致的器物,土砌灶台凝着经年累月积攒的黑褐油垢,灶台上摆着两只豁口的粗陶碗,碗沿还残留着昨夜麦粥干涸的浅黄印记,旁边斜靠着一把磨得光滑的木勺。靠墙的木床铺着厚厚一层晒干的干草,上面盖着洗得发白、边缘磨出毛边的粗麻布床褥,草屑时不时从麻布破洞漏出,散落在落满灰尘的泥地上。墙角堆着半捆受潮的松木柴,柴身泛着淡淡的霉斑,唯有屋子中央的石砌壁炉里,燃着一簇微弱的炭火,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,将初春清晨刺骨的薄寒隔绝在屋外,烘得屋内空气裹着淡淡的烟火气,混着干草与皂角的清苦味道,成了这方狭小天地里唯一的暖意。

夏欢愉,便在这样薄雾弥漫的晨光里,降生在了这里。

彼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,晨雾像轻薄的纱幔笼罩着整个村落,远处教堂的钟楼还未敲响晨钟,只有零星几声鸡鸣,断断续续划破村落的寂静。接生的老妇人玛莎是村里唯一的稳婆,满脸沟壑般的皱纹,双手因常年操持劳作、接生孩童,布满粗糙老茧与细小疤痕,指关节也因年岁渐长而微微变形。她攥着一块粗麻布擦着额角的冷汗,麻布上沾着淡淡的血污,当她小心翼翼抱起襁褓中的婴儿时,浑浊的眼眸骤然瞪大,松弛的面皮瞬间绷紧,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惊呼,手里的粗布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
她这辈子在这村落里接生了数十载,见过无数新生婴孩,却从未有过这般震撼与惶惑。婴儿有着一头浓密乌黑的胎发,不似村中孩童那般浅黄细软、干枯稀疏,这黑发密密匝匝贴在小巧的后脑勺,泛着温润柔和的柔光,即便在昏暗的火光里,也显得格外亮眼。而最让人屏息的,是她刚睁开的那双眼睛——左瞳是揉碎了日光的琥珀金,澄澈透亮,宛若春日里融化的蜂蜜,盛满了未经世事的纯真;右瞳是沉了深潭的幽蓝,静谧深邃,恰似午夜山间无波的湖水,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灵。两种极致绚烂的色彩在同一张稚嫩的小脸上相融,非但没有半分怪异,反倒生出一种不染尘俗、近乎圣洁的惊艳,可在这封闭守旧、笃信神明与诅咒的中世纪村落里,这份与众不同的惊艳,转眼就成了不祥的铁证。

“老天啊……这是邪物附体了,是魔女降世啊!”玛莎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,双手下意识往后缩,仿佛抱着一块滚烫的炭火,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排斥,“这孩子留不得,留不得啊!神明会降罪于村子,会带来瘟疫与灾祸的!”她颤巍巍地将婴儿往床边递,佝偻的身子不住后退,语气里的畏惧毫不掩饰,全然忘了这只是个刚降临世间、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孩。

床榻上的母亲刚经历生产的剧痛,脸色苍白得像窗边的亚麻布,嘴唇干裂起皮,额间挂着密密麻麻的汗珠,原本棕黄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,一缕缕黏在脸颊与脖颈上,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可听到老妇人的话,她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,猛地伸出双臂,将襁褓紧紧搂在怀里,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,仿佛抱着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。她低头凝视着怀里小小的生命,望着那双独一无二的异瞳,心底没有半分嫌弃与恐惧,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浓烈的怜爱。她颤抖着抬起手,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胎发,又小心翼翼触碰着她温热的小脸颊,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,滴在婴儿的襁褓上,晕开一小片湿润。

她给这个孩子取名夏欢愉,一个带着东方韵味、温柔又美好的名字,无关村落里的刻板与愚昧,只盼着她这一生,能远离苦难,永远欢喜安乐。母亲微微哽咽着,低下头,轻柔地吻上婴儿柔软的额头,轻声哼着从远方旅人那里听来的、舒缓的歌谣,襁褓里的夏欢愉似是感受到母亲怀抱的温暖,渐渐止住了细碎的啼哭,懵懂的异瞳直直望着母亲,小小的手掌紧紧攥住母亲粗糙的指尖,软糯又无辜,小小的身子轻轻蜷缩着,依赖地贴在母亲胸口。

可这份短暂的安宁,很快被屋外的喧嚣打破。不知是谁传开了消息,村民们纷纷从家中赶来,密密麻麻围在小屋外,扒着破旧的木窗与门缝,一张张脸上写满恐惧、鄙夷与刻薄,窃窃私语的声音像细密的冰针,穿透薄薄的木板,狠狠扎进屋内人的心底。

“魔女的崽子,肯定是诅咒转世!”村头的铁匠攥着拳头,粗声嘶吼,满脸横肉透着凶戾,“前年的蝗灾,去年的寒冻,都是邪物作祟,就是她!”

“赶紧把她扔到深山里喂狼,不然我们全村都要完蛋!”裹着灰色头巾的农妇尖声附和,眼神里满是怨毒,全然不顾这是个刚出生的婴孩。

“快赶出去!不能让她留在村里,亵渎神明!”

“好好的人家,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怪物……”

一句句恶毒的话语毫无顾忌地飘进屋内,像刀子一样割着父母的心。父亲立刻大步跨到床前,用宽厚结实的背影将妻女牢牢护在身后,他是村里的樵夫,常年上山砍柴,皮肤被日晒雨淋得黝黑,脊背宽阔挺拔,此刻他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平日里憨厚温和的脸庞绷得紧紧的,额角青筋暴起,朝着窗外的村民厉声吼道:“她是我的女儿,叫夏欢愉,不是什么怪物!谁敢动她一分一毫,我就跟谁拼命!”

他的声音铿锵有力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可在愚昧偏执的村民面前,这份守护显得格外无力。窗外的喧闹非但没有停歇,反而愈发激烈,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,狠狠砸在木门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,“赶走魔女”的喊声此起彼伏,震得小屋的土坯墙都似在微微发颤。

母亲将夏欢愉抱得更紧,把脸轻轻埋在襁褓上,无声地落泪,却始终不肯松开分毫。襁褓中的夏欢愉全然不懂世间的恶意,只安心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,小脑袋蹭着母亲的胸口,发出细碎的哼唧声,小手依旧紧紧攥着母亲的指尖。她的人生,从第一声啼哭开始,就因这双异瞳、因这个与众不同的名字,被贴上了“异类”的标签,世俗的偏见与冰冷的恶意,从她降生的这一刻起,便如影随形。

壁炉里的炭火渐渐旺了些许,暖黄的火光映在夏欢愉的异瞳上,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,也照亮了父母护着她的坚定身影。父亲死死守在门前,挡住屋外所有的恶意,母亲抱着怀中的孩子,默默许下一生守护的诺言。他们知道,往后的日子必定布满荆棘,可他们绝不会放弃这个名叫夏欢愉的孩子,哪怕与整个村落为敌,也要为她守住一方小小的、安稳的天地,让她能在这冰冷的世间,拥有独属于她的温暖与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