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可以去教堂求学的年纪,清晨的钟声忽然变得特别好听。
那天早上,我一睁眼就听见“咚——咚——”的声音,像轻轻敲在我的心上,让我一下子醒过来。
我从来没那么期待过一天。
前几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心里既紧张又欢喜。
我想进去,想真正坐在教堂里,想亲手摸一摸那些写着拉丁文的羊皮纸,想听听修士先生们的声音。
可我又怕自己不够好,怕字写得难看,怕做错事。
母亲天不亮就起床了。
她在厨房忙碌,壁炉火光摇摇晃晃,映在她脸上软软的。
她把烤好的黑麦面包装进我的小布袋,又切了一块干酪,小心翼翼包好。
“要好好吃饭,不要饿着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理我的斗篷,把我领口拉正,好像我是个小贵族似的。
我点头,却有点说不出话。
我心里其实很慌,又很开心。
父亲站在门口,默默看着我,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。
“去了要认真学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很温暖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铃铃跟我一起走出家门。
它长大不少,走路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轻飘飘,而是稳稳当当,像一只懂得分寸的小猫。
它知道我要去一个重要的地方,所以一路都紧跟着我,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脚踝。
到了教堂门口,负责开门的修士先生笑着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铃铃。
我以为他会拒绝,于是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。
可他只是温和地说:
“来吧,孩子。
小猫也可以一起。”
我心里一下子松开了。
教堂内部比我远远想象的还要安静,还要庄严。
门是木门,摸上去粗糙却温暖,推开时带着“吱呀”一声。
阳光从彩绘玻璃里透下来,蓝的、红的、金的光碎片散在地上,像一层轻轻的光粉。
我走得很慢,生怕脚步声太大。
孩子们已经坐在长凳上了,一个个睁得圆圆的眼睛看着我。
我有点害羞,赶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布袋放在腿边。
铃铃趴在我脚边,立刻就睡着了。
它睡得很安稳,尾巴轻轻盖着自己的脸,像个小小的绒球。
第一位修士先生教我们字母。
他的声音很柔和,像风吹过河面。
他一笔一划在羊皮纸上写字母,教我们读音,教我们手写。
我特别认真,眼睛一直盯着他的笔尖。
可我的手就是不灵巧。
木笔刚下笔,墨迹就晕了。
我赶紧刮掉,又写,结果纸面上被我刮得一块一块凹下去。
旁边的孩子偶尔会看我一眼,我脸一下子发烫。
我心里想:
“是不是我太笨了?”
“会不会他们都觉得我字不好看?”
“会不会先生不喜欢我?”越想越慌。
课间的时候,孩子们都跑去庭院玩。
我一个人坐在回廊下,继续编绳。
母亲纺的线是用植物染的,浅蓝、浅绿、浅褐,颜色不鲜亮,但很温柔。
我编一个小小的护符结,编得很慢。
我总是编歪,又总是拆,每次折腾都能让自己平静一点。
铃铃趴在我腿上,肚皮轻轻起伏。
它睡得很熟,我动它也不醒。
我忽然觉得,这里真的很适合我。
安静、温柔、不会有人对我露出冷漠的眼神,不会有人指指点点。
上课的时候,先生还教我们认识星图。
穹顶上画着大大的星座,星星的位置一颗颗排得整整齐齐。
先生告诉我们哪一颗是北极星,哪一颗是猎户座,哪些星辰代表什么意义。
我听得特别入神,一直仰头看着。
那些闪烁的光点,在我心里像一种温柔的力量。
后来,先生教我们读最简单的经文。
一句一句,声音很轻。
我虽然不太懂意思,却喜欢那些拉丁文的读音,它们像软软的风。
我越读越认真,每次都希望自己读得更准。
即使有时候读错,先生也不会责怪,只会轻声再示范一遍。
黄昏的时候,钟楼响起了钟声。
那是一天里最温柔的一次钟声,轻轻的,像在道别。
孩子们一个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
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,因为坐了太久。
铃铃伸了个懒腰,喵喵叫了两声,好像也很想回家。
走出教堂,石桥边的母亲远远看见我,立刻挥手。
她站在风里,斗篷被风吹得轻飘飘
我跑过去,她一把抱住我。
“累不累?”
她声音带着担心。
“不累。”
我摇摇头,却忍不住说,“我今天字写得很不好。”
母亲笑了,摸了摸我的头:
“字不好又怎样?
你认真学了,就很好。”
父亲在院子里生起火,煮着热麦粥。
铃铃一进门就跑去壁炉边取暖,像回到自己的专属小窝。
晚餐的时候,我把今天学的字母、经文、星图,全都讲给他们听。
父亲听得很认真,母亲笑着点头,铃铃趴在我脚边,像在听我讲故事。
那一天我真的很开心。
虽然我字不好,虽然我会紧张,会担心自己不够好。
可这里没有人会因为我笨拙就嫌弃我。
日子慢慢过去。
春天草地上的花开了又谢,教堂外的常春藤绿了又黄。
我从一个连字母都写不好的孩子,渐渐能够写出完整的单词,也能大声诵读几段经文。
我还是会紧张,还是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,还是会在编绳失败的时候烦躁。
但我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。
因为我知道——
教堂在等我。
父母在等我。
铃铃也在等我。
这个世界没有冷眼,没有排挤,没有那些让我想躲的目光。
只有温柔、安静、慢慢变好的每一天。
我想,我会一直在这里待下去。
直到我也成为能教导别人的那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