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稚岁安隅

暮春的风总是凉凉的，从河边吹过来。

我们村子在河的尽头，山脚下，石屋一座挨着一座，茅草屋顶一片片排得很整齐。我家的小屋在村落最靠边的位置，离教堂最近，所以每天清晨，我一睁眼就能听见钟楼的钟声。

我喜欢钟声。

低沉、缓慢、有点震耳朵，但很好听。

每次听到它，我心里就会慢慢静下来。

院子是石块围起来的，墙缝里长着小雏菊和三叶草，开得零零散散，却很可爱。母亲种了好多香草——薄荷、薰衣草、迷迭香，风一吹味道就飘满整个院子。我每次编绳都能闻到这股香气，很舒服，像有人在旁边轻轻陪着我。

我坐在廊下编绳。

亚麻线是母亲纺的，又用蜂蜡浸过，摸起来滑滑的，有点亮。可我手就是不灵巧，一个结要拆好几次。麻线总被我弄得乱七八糟，线头沾草屑，有时候还会拧成一团，像麻花一样。

我编不好，就会有点烦躁。

想拆，又怕拆太多线断了。于是只能慢慢折腾，有时候编一个小护符结都要折腾十几分钟。手指被线勒得发红，我就甩甩手，继续编。

心里却一直想着：编好一点，再编好一点。

脚边是铃铃。

它一身雪白，晒太阳的时候像一团融化的雪。异瞳很好看，一只是金棕色，一只是浅灰色，我总觉得它像从教堂彩绘玻璃里跑出来的光，特别贵气。

它很懒。

我放花瓣在它鼻尖，它不理。

我戳它耳朵，它只叹气。

我拿草轻轻挠它下巴，它才慢吞吞睁开眼，看我一眼，又立刻闭上。

这家伙越来越懒，我稍微不注意，它就在壁炉边蜷成一团，睡整整天。

屋里传来柴火的声音。

噼啪、噼啪，很规律。

母亲在烤面包，黑麦面包的香味飘出来，我一闻就饿了。她穿着粗布裙子，围裙旧得很软，她总说要好好保存。她每次喊我都轻声：“欢愉，别坐太久，廊下风凉。”

她一边说一边把我拉进屋里，给我塞一块温热的燕麦饼。

饼是甜的，不腻，我咬一口就觉得很满足。

父亲在院子里磨木柄。

他的手粗，磨出来的木头却很光滑。他很少说大道理，但总会趁我看他的时候，轻轻拍我的头。

他磨完木柄会放在阳光下晾，然后对我说：“等你长大了，用它干活会很顺手。”

我不懂那时为何要顺手干活，只觉得他的话很温柔。

我们搬来这里是因为以前的地方不好。

父母没细说，但我知道，他们不想我被那些奇怪的眼光围着。

他们不想我活在冷漠里。

于是他们带着我，带着铃铃，搬到这座河边的村子，给我遮风挡雨的小屋子，给我足够的香气和阳光。

村里人都很好。

见面点头、打招呼、有人给我野果，有人给我新鲜的香草。

他们不会问我们从哪来，也不会盯着我们看。

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真正安心活着。

不用怕谁看我，不用怕谁说话时眼神冷。

教堂就在村子尽头。

石墙很厚，灰色的，被雨水冲得有浅斑。尖顶笔直地指向天空，上面立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。彩绘玻璃在阳光里特别好看，红的蓝的金的，落在地上就像光的碎片。

我总喜欢抱着铃铃去墙外坐着。

听里面读书声、诵读声、翻羊皮卷的沙沙声。

那些拉丁文我听不懂，但听着很安静，让我心里平。

我常常趴在草地上看教堂的彩绘玻璃。

阳光从玻璃里透出来，落在地上一片片彩色的光。

我觉得那些光就像“好运”一样，会悄悄落在我身上。

有时我会盯着那些光发呆很久。

铃铃就趴在我旁边睡，尾巴盖在自己脸上。

我觉得它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，因为它从不打扰我。

傍晚的时候，夕阳把河面照成红色。

一条一条的，像火烧过的布。

牧人赶着羊回来，铃铛声音一路响。

村里的炊烟一条条往上飘，很轻，很软。

我回家吃饭。

晚餐很简单：炖菜、麦粥、一块面包。

铃铃等着母亲给它一小块鱼肉，它吃得慢，像贵族用餐。

它吃鱼的时候会轻轻用爪子压住盘子边，特别可爱。

我们一家人坐着聊天。

父亲说白天看到几只小鹿，母亲说香草圃长得不错，香草快可以收了。

我边吃边把编了一半的绳结缠在手指上，绕来绕去，总不想放下。
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苦难。

我只知道，我有父母，有铃铃，有院子里的香草，有教堂的钟声。

日子一天天往前走，不快，却很踏实。

我常常想：

如果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。

没有纷争，没有坏事，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。

有父母，有铃铃，有这座河边的小村子，让我安安静静地长大。

我能在廊下编绳，能在河边看光，能在教堂外听钟声，能在壁炉边摸猫。

我那时不知道这种感觉叫“幸福”。

我只知道——

我很安心。

而且我很喜欢这样活下去。

如果能一直这样，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