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仞冰峰环抱一泓深碧寒潭,潭面凝霜如镜,倒映着亘古不化的积雪,唯几株墨玉般的雪松点缀崖隙。
然而,这万籁俱寂的纯白画卷上,却蜿蜒着一线刺目的猩红。
点点朱痕,如寒梅落瓣,深深沁入冰晶覆盖的冻土,一路蜿蜒,挣扎着向那嵯峨的绝壁攀去。
血迹尽头,罡风如刀,卷起漫天碎雪,一个单薄身影踉跄而行——玄色薄衫早已破碎,猎猎翻飞,衬得那少年背影,宛如泼洒在素绢上的一点孤墨。
蓦地,数道黑影如秃鹫般自山脊俯冲而下,踏碎冰岩,激起雪尘滚滚。
原是山匪。
为首者狞笑震落松枝积雪,手中弯刀寒芒吞吐,直指那踉跄身影。
陆仁甲“小崽子,看你能逃到哪里去!”
刀罡裂风,削落少年半幅残袖,几点新红溅在无瑕雪坡,绽开触目寒梅。
少年呼吸急促,已是强弩之末。
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旋转,刺骨的寒意混着血腥气直冲灵台,双腿似灌了万载玄冰,再难挪动分毫。
耳畔是山匪狰狞的呼喝与弯刀破风的尖啸,死亡的阴影如冰渊般吞噬而来。
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夜之际,一道清影,似九天流云坠凡尘,无声无息地落于他与追匪之间。
那人影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霜辉,素衣广袖,不染纤尘。风雪仿佛在其身畔凝滞,连喧嚣的刀风也骤然失声。
少年只来得及瞥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随意拂过身旁一截枯竹——竹枝应声而断,落入那莹白如玉的掌心。下一瞬,青影微动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青碧光华,似初春抽发的新芽,又似破晓的第一缕晨曦,以不可思议的轨迹轻柔拂过。
冲在最前的几名悍匪身形猛地僵滞,手中弯刀寸寸碎裂,化作齑粉散入风雪。他们眼中还凝固着嗜血的狂喜,身躯却已如朽木般轰然栽倒,再无生息。
少年心神剧震,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消散。意识彻底沉沦前,唯见那清绝背影立于漫天飞雪之中,衣袂飘然,仿佛亘古以来便镇守着这片冰峰寒潭。
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,盖住了新染的猩红,也盖住了他沉重的眼帘。
——
红日正上,遥悬空中。
刺目天光入眼,少年骨碌坐起,锐目如针扫视陌生梁椽。
吱呀一声,木门轻启。
一位身着云纹鹤氅的老者踱入,银发如雪,手持一柄虬结松纹杖。目光落在他身上,沉静如古井无波。
少年脊背瞬间绷紧,指尖下意识捏紧了粗布被褥。
老者未发一言,缓步近前。
枯瘦的手掌并未触碰他,只隔空轻点,一道温润白光便自其指尖流淌而出,如溪流般拂过少年周身伤处。
少年只觉一股暖意渗入肌骨,疼痛稍减,却丝毫不敢放松,目光紧锁老者沉凝的面容。
岑夫生“经脉受损,气血亏虚…”
老者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。
岑夫生“能在那等绝境下撑到此处,命倒是硬。”
他收回白光,深邃的眼眸再次看向少年,仿佛要穿透皮囊,直视其魂魄深处。
岑夫生“说说看,小子,你是何人?又因何引来那伙凶徒,亡命于吾‘寒玉峰’禁地?”
少年喉结滚动,干裂的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字音。
连日奔逃、失血与严寒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,此刻面对老者如渊峙岳的压力,脑中更是混沌一片。
他想开口辩解,想诉说那无妄之灾,可记忆碎片裹挟着血腥与冰寒,堵在胸口,只剩急促而虚弱的喘息。
老者见状,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。
他不再言语,枯指于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轨迹,指尖骤然亮起一点冰魄般的光华。那光华无声无息地没入少年眉心。
岑夫生“溯源。”
老者低语,声如寒泉漱石。少年身躯猛地一震,双眼瞬间失焦。周遭简陋的木屋景象如水波般漾开、淡去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刺耳的嘶吼、刺骨的刀风、飞溅的猩红……如同被无形之力强行拽出,在他眼前疯狂闪回、重组——那是雪地上绝望的奔逃,是弯刀撕裂空气的厉啸,是同伴倒下的身影,是怀中那件引来无尽追杀的、染血的旧物……最后定格在风雪中那道从天而降的清绝背影上。
冰魄光华在少年眉心流转,将这些纷乱的景象凝成一道模糊的光流,汇入老者指尖。
老者沉静的面容映照着这光流,古井般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。他看到了那亡命的挣扎,看到了山匪的凶戾,也看到了……那抹惊鸿一现的、不属于凡尘的霜辉。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松纹杖虬结的纹路,眸光微凝。
老者面容上呈现出一丝了然,那深邃眼底的微澜悄然平复,复归古井深潭。
一声极轻的叹息自他唇边逸出,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苍茫。
岑夫生“罢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枯瘦的手掌已轻轻覆上少年紧绷的额顶。
动作舒缓,不见丝毫烟火气,掌心却晕开一层极柔和的青碧光晕,如春日初醒的溪流,温润地流淌而下,瞬间包裹了少年全身。
少年眼中残留的惊惶与挣扎,在这温煦光流的抚慰下,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。
那强撑的警惕、刻骨的疲惫,连同纷乱的记忆碎片,都被一股难以抗拒的暖意轻柔地抚平、包裹、抽离。
他纤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了几下,最终缓缓垂下,覆盖住那双失去焦点的漂亮眼眸。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,陷入一种深沉的、被精心守护的安宁之中。
老者收回手掌,静立榻前。
此刻的少年,在柔光余韵与素色衾被的映衬下,方才显露出与其年龄相符的、近乎脆弱的稚嫩。
约莫七八岁的年纪,身形单薄得令人心忧。失血过多的小脸苍白如最上等的寒玉,却因沉睡而晕开一丝淡淡的暖意。
眉如墨染,细长而舒展,鼻梁挺翘带着未长开却已见精致的弧度。唇色浅淡,形状姣好,此刻微微抿着,透着一丝孩子气的倔强。
墨色的发丝散落在枕畔,衬得那小小的脸庞愈发冰雕玉琢,仿佛沉睡在冰雪中的精灵,尚未完全绽放,却已有了惊心动魄的、未长成的惊人美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