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天监的夜色,比别处更浓。
谢允独自拾级而上,没有带周德海,没有带禁卫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或者说,这是他从前世带来的习惯。谈判桌前,人越少,筹码越清晰。
九十九级台阶,他数得比昨夜更慢。每一步,都在回想白日里时影挡在他身前的画面。那白衣染血的模样,那声"臣说过,会替陛下挡下一切",以及……那句被他偷听到的心声。
**【只有你。】
谢允在最后一级台阶前停下,抬头望向观星台。
时影已经等在那里。
与昨夜不同,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长发松松挽起,用一根白玉簪固定。肩头披着一件狐裘,显然是为了遮掩伤口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霜,清冷,却不再遥远。
"陛下。"时影转身,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如常。
但谢允听到了——
**【他来了。他真的来了。我该如何……】
"国师在想,该如何应对朕?"谢允笑着踏上台面,"在想,该如何解释那句'只有你'?"
时影的身体僵住了。
**【他果然听到了。全部听到了。】
谢允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,径直走到观星台边缘,与昨夜同样的位置,双手扶着石栏。下方的皇宫灯火阑珊,远处的京城万家灯火,一切都静谧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谢允知道,一切都变了。
"朕来自一个世界,"他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"那里没有皇帝,没有国师,人人……理论上平等。"
时影沉默地听着,没有接话。
"在那个世界,朕是历史系的学生,"谢允继续说,"研究古代政治,研究帝王心术,研究……你们。"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时影一眼,"研究像国师这样的人。"
**【研究我?】
"研究你们如何观星,如何测运,如何在朝堂上翻云覆雨。"谢允笑了,"但朕没想到,会真的见到。更没想到……"
他转身,与时影四目相对:"更没想到,会见到一个,愿意为朕挡箭的人。"
时影的指尖,在狐裘下微微颤抖。
"陛下,"他垂下眼眸,"臣是国师,护驾是本分……"
"本分?"谢允向前一步,"那国师告诉朕,为何在朕之前,从未有人值得国师挡箭?"
时影沉默了。
**【因为,他们都不值得。】
**【因为,他们都是庸碌之辈,都是傀儡,都是……】
"都是什么?"谢允替他说完,嘴角微扬,"都是庸碌之辈?都是傀儡?"
时影猛地抬头,眼中的震惊再也藏不住。
"陛下……"
"朕能听到,"谢允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"从朕醒来的那一刻起,就能听到国师的心声。国师在殿外吐槽朕'落水落坏了脑子',国师在观星台说朕'像是在审视猎物',国师说……"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:"国师说,对原来的谢允,毫无兴趣。"
时影的脸,在月光下渐渐红了。
**【他全听到了。从一开始,就全听到了。】
**【那我的那些……那些胡思乱想……】
"国师的胡思乱想,"谢允笑了,"朕都很喜欢。"
时影终于崩溃了。
他后退一步,后背抵上石栏,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白鹤。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,翻涌着羞恼、震惊、以及一丝……解脱?
"陛下既然全听到了,"他的声音有些哑,"又何必……何必让臣亲口说?"
"因为,"谢允又向前一步,现在,他们之间的距离,近到他能看清时影睫毛的颤动,"朕想听国师亲口说。不是心声,是……人话。"
时影看着他,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一丝无奈,以及一丝……认命?
"陛下,"他轻声道,"您这是……恃强凌弱。"
"朕是皇帝,"谢允坦然承认,"恃强凌弱,是朕的本分。"
**【……霸道。】
**【但,不讨厌。】
谢允听到了。他的笑意更深,却没有再逼近。他转身,重新望向星空,给时影留出喘息的空间。
"国师,"他开口,"朕想与国师,做一笔更大的交易。"
时影平复着呼吸:"陛下请说。"
"白日里,国师说想看到,朕能将大周带到何种境地。"谢允的声音,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,"朕想告诉国师,朕的目标,不止于此。"
他转身,目光灼灼:"朕要这大周,海晏河清。朕要这天下,万国来朝。朕要这历史……记住朕的名字。"
时影怔怔地看着他。
**【海晏河清……万国来朝……】
**【这是,何等的野心。】
**【但,为何我……】
"国师可愿,与朕共赴此局?"谢允伸出手,"不是君臣,是……盟友。"
时影看着那只手,久久没有动作。
**【盟友?不是君臣?】
**【他想要的是……平等?】
"在那个世界,"谢允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,轻声解释,"握手,是结盟的意思。"
时影终于伸出手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,谢允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心声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——
**【好凉。他的手,还是这么凉。】
谢允一怔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句同样的心声,想起自己问出的那句"国师不冷么",以及时影那句"习惯了"。
"国师,"他握紧时影的手,没有立刻松开,"朕那个世界,还有一句话。"
时影抬眸看他。
"盟友之间,"谢允的声音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月光,"要坦诚相待。"
他松开手,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——那是白日里从祭服内衬取出的软甲,细密的金属丝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"这是国师的手笔?"他问。
时影点头:"臣……担心陛下安危。"
"朕知道。"谢允将软甲放在石栏上,"但朕更想知道,国师为何……对朕这般好?"
时影沉默了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更鼓的声音。三更天了。
"陛下,"时影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,"臣五岁时,被弃于钦天监门口。师父玄机子说,臣的命格,是'天煞孤星',克亲克友,注定孤独终老。"
谢允静静地听着。
"臣不信,"时影继续说,"臣努力学习,想证明师父错了。但十五岁那年,臣预言先帝驾崩,被先帝忌惮,自请入冷宫'静修'三年。那三年,臣学会了医术,也学会了……"
他顿了顿,"学会了不再期待。"
谢允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
"十八岁那年,臣出冷宫,继任国师。朝臣敬畏臣,百姓崇拜臣,但臣知道,他们敬畏的是'国师'这个名号,不是臣。"时影的声音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"他们看臣,像是在看一尊神像,不是一个人。"
他转头,看向谢允:"直到陛下出现。"
谢允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"陛下看臣,"时影的嘴角,微微上扬,"像是在看一个……有趣的人。陛下听臣的心声,不是为了利用,是为了……调侃臣。陛下问臣'冷不冷',是真心想知道答案。"
**【他是第一个,把我当人看的人。】
谢允听到了。那句心声,比任何言语都沉重,都……让他心疼。
"国师,"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"朕……"
"陛下不必说,"时影打断他,"臣都知道。陛下能听到,所以臣不必说。"
他转身,望向星空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"但臣想试试,亲口说一次。"
谢允屏住了呼吸。
"臣对陛下,"时影的声音,在夜风中微微发颤,"确有……非同寻常之情。"
**【不是君臣之情,不是知己之情,是……】
"是爱慕。"时影闭上眼睛,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,"臣爱慕陛下,谢允。"
寂静。
只有风声,只有远处更鼓,只有两颗心跳的声音,在月光下交织。
谢允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听到了。亲耳听到,不是心声。这句"爱慕",比任何偷听来的秘密,都让他……
心动。
"国师,"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,"朕……"
"陛下不必回应,"时影打断他,睁开眼睛,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,竟带着一丝笑意,"臣只是……想试试亲口说的感觉。"
**【反正,他早就听到了。反正,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】
谢允笑了。
他向前一步,与时影并肩而立,双手扶着石栏。两人的肩膀,几乎相触。
"国师,"他开口,"朕那个世界,对于爱慕,有个回应的方式。"
时影侧头看他,眼中带着疑惑。
"但朕不打算用,"谢允笑了,"因为朕想……留到更合适的时候。"
**【什么意思?他在……吊我胃口?】
"国师可以这么理解,"谢允坦然承认,"朕在吊国师的胃口。"
时影的耳尖,再次红了。
**【这人……这人……】
"但朕可以,先给国师一点……利息。"谢允忽然转身,与时影面对面。
然后,他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,披在时影肩上。
"陛下……"时影愣住了。
"国师的手,很凉,"谢允的声音,轻得像是在说情话,"朕不喜欢。"
时影怔怔地看着他,半晌,忽然低头,将脸埋进大氅的领子里。
**【好暖。】
**【他的味道。】
谢允听到了。他的嘴角微扬,没有点破。
两人并肩站在观星台上,望着同一片星空。月亮已经西斜,星辰渐渐隐没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"陛下,"时影忽然开口,"今日之事,赵王背后,还有人。"
谢允的眼神,瞬间冷了下来:"何人?"
"臣观星象,"时影的声音,恢复了清冷的语调,"紫微星旁,除异星外,另有一颗暗星,若隐若现。那暗星,主后宫。"
后宫?
谢允在记忆中搜索——原身的后宫,只有几位先帝遗妃,以及……
"王贵妃。"他与时影同时开口。
两人对视一眼,时影的嘴角,微微上扬:"陛下与臣,倒是默契。"
**【心有灵犀?不,是他也能听到我的心声?不对,不能……】
谢允笑了:"国师在想,朕是否也能听到国师的心声?"
时影一怔。
"不能,"谢允摇头,"但朕可以……猜。"
他转身,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:"王贵妃,王家嫡女,先帝为制衡世家所纳,无子。赵王谋反,她若参与,所图为何?"
"太后之位,"时影接道,"或者……更远的野心。"
谢允眯起眼睛:"更远的野心?"
时影沉默片刻,声音压得极低:"陛下可知,王贵妃与赵王……曾有婚约?"
谢允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**【先帝横刀夺爱,赵王隐忍多年。这不是单纯的谋反,是……情杀?】
"陛下,"时影的声音,带着一丝凝重,"若王贵妃真的参与,那她的目标,可能不只是陛下……"
"还有你。"谢允接道。
时影一怔。
"国师白日里为朕挡箭,"谢允的眼神冷了下来,"在有心人眼中,国师已是朕的人。杀朕,是目的;杀国师,是……泄愤。"
时影沉默了。
**【他担心我。他真的……在担心我。】
谢允听到了。他转身,与时影四目相对,声音低沉如铁:"国师,从今日起,朕要国师寸步不离。"
"陛下……"
"这是旨意,"谢允打断他,"也是……朕的请求。"
时影看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天边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观星台上。谢允的玄色大氅披在时影身上,被染上一层金边,像是……某种承诺。
"臣,"时影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,"遵旨。"
**【也,遵心。】
谢允笑了。他转身,向台阶走去,在踏下第一级之前,忽然回头:"国师,昨夜那句话,朕想听国师再说一次。"
时影一愣:"哪句?"
"那句'只有你'。"
时影的脸,在晨光中红得像是染了胭脂。他垂下眼眸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"……只有陛下。"
谢允满意地笑了。
他拾级而下,玄色祭服在晨光中渐渐远去。时影站在观星台上,看着那道背影,将脸埋进大氅的领子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**【只有他。】
**【只有这个,会问我冷不冷的人。】
谢允回到寝宫时,周德海已经急得团团转。
"陛下!您去哪儿了?老奴找遍了整个皇宫……"
"钦天监。"谢允淡淡道,"与国师论道。"
周德海一愣,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:"陛下与国师……关系甚笃啊。"
谢允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他在想时影最后的话——王贵妃与赵王的婚约,后宫的暗星,以及……那个"更远的野心"。
"周德海,"他忽然开口,"王贵妃近日,可有异动?"
周德海的脸色,微微一变:"陛下……怎的问起王贵妃?"
"回答朕。"
"是……"周德海压低声音,"老奴听闻,王贵妃近日频繁召见太医院院正陈仲,说是……调理身体,想要为陛下……诞育子嗣。"
谢允的眼神,冷了下来。
调理身体?诞育子嗣?
他与王贵妃,从未有过肌肤之亲。这"调理",调的是哪门子理?
"陈仲,"他开口,"可是那个对时影掌太医院,心怀不满的陈仲?"
周德海一惊:"陛下……明鉴。"
谢允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危险,一丝……兴奋。
"有趣。"
他转身,望向窗外。钦天监的方向,观星台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
"传旨,"他开口,声音低沉如铁,"今日午时,朕要在御花园设宴,宴请……王贵妃。"
"陛下?"
"另外,"谢允的嘴角,微微上扬,"请国师……作陪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