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六刻,谢允被周德海从龙床上唤起。
他一夜未眠,却精神奕奕。昨夜观星台的记忆仍在脑海中翻涌——时影冰凉的手指,那句"替陛下挡下一切",以及最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"陛下,"周德海捧着一套祭服,声音压得极低,"钦天监送来的,说是……国师大人亲手所备。"
谢允睁开眼。
那是一套玄色祭服,广袖博带,绣着十二章纹。看似与寻常祭服无异,但谢允接过时,指尖触到内衬一处微凸的硬物。他不动声色地摩挲,辨认出那是细密的金属丝编织而成,轻薄却坚韧。
软甲。
时影竟在祭服内衬缝了软甲。
谢允嘴角微扬。这位国师,嘴上说着"替陛下挡下一切",背地里却连退路都替他备好了。这份心思,这份缜密,让他愈发好奇——时影究竟经历过什么,才会养成这般"白切黑"的性子?
"更衣。"他起身,张开双臂。
周德海唤来四名宫女,为他穿戴。谢允透过铜镜,看着镜中陌生的面容——十八岁的少年皇帝,眉眼清俊,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。那是原身留下的痕迹,也是他要亲手打破的壳。
"陛下,"周德海为他系上玉带,声音发颤,"老奴多嘴……今日祭天,陛下千万小心。"
谢允从镜中看他:"何意?"
"老奴……老奴听说,"周德海的声音压得极低,"赵王爷昨夜进宫,在太后宫中待了足足两个时辰。"
赵王。谢桓。
谢允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——先帝胞弟,宗室之首,封地富庶,表面闲散风流,实则……
那双云纹靴子,站在池边,静静地看着原身沉入水底。
谢允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"知道了。"他淡淡道,"周德海,你做得很好。"
周德海眼眶一红,跪伏在地:"老奴誓死追随陛下!"
祭天大典,设在城南郊祀坛。
辰时三刻,銮驾出宫。谢允端坐龙辇之中,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"万岁",内心却无半分波澜。他在想时影说的三件事——祭文、祭服、望向东方。
以及那个承诺:替他挡下一切。
龙辇忽然停下。
"陛下,"禁军统领的声音从帘外传来,"国师大人请见。"
谢允挑开车帘。
时影骑在一匹白马上,仍是一袭白衣,却换了正式的朝服,头戴玉冠,腰系银带。晨光洒在他身上,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金边,远远看去,竟像是画中走出的仙人。
但谢允注意的,是他眼中的血丝。
"国师昨夜未眠?"他问。
时影垂眸:"臣观星至天明,不觉困倦。"
**【骗他的。根本睡不着。荧惑太亮,变数太多……】
谢允听着他内心真实的疲惫,眉头微皱:"大典还早,国师可去朕的辇中歇片刻。"
时影一愣,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
**【他的辇中?与皇帝同乘?这……不合礼法。】
"礼法?"谢允笑了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"国师昨夜与朕独处观星台时,怎不提礼法?"
时影的耳尖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**【他、他怎知我在想……不对,他是猜的!这人……】
"陛下,"时影强作镇定,"臣骑马即可。大典在即,臣需观测天象,确保……"
"确保什么?"
确保你能活着。
这句话,时影没有说出口。但谢允听到了,在那道心声的深处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寒潭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"上来。"谢允放下车帘,声音却不容置疑,"这是朕的旨意。"
时影在马上僵了片刻,最终翻身下马,踏入龙辇。
辇内空间不大,两人相对而坐,膝盖几乎相触。谢允能闻到时影身上的味道——仍是那清冷的草木香,却多了一丝淡淡的墨香,像是连夜书写留下的痕迹。
"祭文?"谢允问。
时影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双手奉上。
谢允展开,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小篆。他历史系出身,辨认古文不在话下。但看着看着,他的眉头渐渐皱起——
这祭文,表面上是寻常的祈福之词,但每隔七字,取首字连读,竟是另一句话:
"日食当空,东宫有变,护驾。"
东宫?
谢允抬眸:"东宫?"
时影的指尖微微一颤:"陛下……看出来了?"
**【他看出来了!这人的古文造诣……不对,异世之魂,怎懂小篆?】
谢允没有解释。他指着那个"东"字:"此处何意?"
时影沉默片刻,声音压得极低:"陛下可知,郊祀坛东侧,有一座观礼台?"
谢允点头。原身的记忆中有——那是宗室与重臣观礼之处,赵王的位置,便在那里。
"观礼台后,有一片梅林,"时影继续说,"梅林中,藏有弩手。"
谢允的眼神冷了下来:"国师如何知晓?"
"臣……"时影顿了顿,"三日前,臣的副手云清,在梅林拾到一枚弩机零件。钦天监虽掌天象,却也兼管……京城防务图的保管。"
**【其实是我夜探梅林,亲眼所见。但不能告诉他,他会觉得我涉险。】
谢允听着他内心真实的答案,心中五味杂陈。这位国师,为了他,竟连夜探险地?
"多少人?"
"至少二十。"时影垂眸,"臣已命人替换其中半数,但剩余十人……臣不敢打草惊蛇。"
谢允笑了。
这位国师,当真是个妙人。一边替他缝软甲,一边替他换刺客,一边还要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。这份心思,这份缜密,让他愈发……
心动?
谢允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下。但很快,他镇定下来,将竹简收入袖中:"朕知道了。按计划行事。"
时影抬眸看他,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**【他不怕?二十弩手,十人未控,他竟不怕?】
"陛下……"时影犹豫了一下,"若事有万一,臣会……"
"你会替朕挡下一切,"谢允替他说完,嘴角微扬,"朕记得。但国师,朕更希望你……活着。"
时影怔住。
龙辇外,传来礼官的高唱:"郊祀坛至——请陛下移驾!"
谢允起身,在踏出辇门之前,忽然回头:"时影。"
这是他第二次直呼其名。
"朕来自一个世界,那里有句话——"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,"最好的防守,是进攻。"
时影瞳孔微缩。
**【进攻?他想……】
谢允没有解释,踏出龙辇。
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,看向东方。郊祀坛巍峨耸立,九层台阶之上,是供奉天地牌位的正殿。而东侧的观礼台,隐约可见人影攒动。
赵王,就在那里。
谢允嘴角微扬,那笑容温润如玉,却让身后的时影,心头莫名一紧。
**【这人……比我想象的,更危险。】
郊祀坛,巳时正。
谢允立于九层台阶之下,听着礼官诵读冗长的祝词。身后是文武百官,身侧是时影,东侧观礼台上,赵王正与身旁的礼部尚书孙敬低声交谈。
谢允没有回头,但他能听到——
**【赵王在看陛下。眼神……不善。】
时影的心声,像是一根线,将远处的危险拉近。
"陛下,"时影忽然开口,声音极低,"午时三刻。"
谢允微微颔首。
他知道,那是日食开始的时刻。
礼官终于读完祝词,高唱:"请陛下登坛——"
谢允拾级而上,玄色祭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能感觉到内衬软甲的轮廓,像是一层无声的铠甲,护住他的要害。
九层台阶,七十二级。
当他踏上最后一级,转身面向群臣时,太阳正好移动到头顶正中。
"请陛下诵读祭文——"
谢允展开竹简,声音清朗,回荡在郊祀坛上:
"维承平三年,春,大周皇帝谢允,敬告天地……"
他一边诵读,一边用余光观察四周。东侧观礼台上,赵王已经站起身,手中握着一只玉杯。孙敬站在他身侧,目光闪烁。
**【开始了。】
时影的心声,带着一丝紧绷。
谢允继续诵读,声音平稳如常。但当他读到"愿大周国运昌隆,百姓安康"时,天空忽然暗了下来。
不是云。
是月亮,正在缓缓吞噬太阳。
"日食!"人群中传来惊呼,"天狗食日!"
谢允按照约定,望向东方。
东方的天际,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,天地骤然昏暗。而在这昏暗之中,他听到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——
弩箭,破空而来。
但谢允没有回头。
他相信时影。
身后传来衣袂翻飞的声音,像是有一只白鹤振翅而起。然后是"叮"的一声脆响,像是金属相撞,像是……箭矢被格开。
"护驾——!"时影的声音,第一次失去了清冷,带着一丝惊怒。
谢允终于转身。
他看到的画面,让他瞳孔骤缩——
时影站在他身前丈许之处,白衣染血,手中握着一柄软剑。那剑身如蛇,正在轻轻颤动,发出细微的嗡鸣。而地上,散落着三支弩箭,箭头泛着幽蓝的光。
毒箭。
"时影!"谢允脱口而出,连"国师"都忘了叫。
时影回头看他,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,竟带着一丝笑意:"陛下……没事就好。"
**【好险。只来得及挡三支。还有……】
谢允听到了。他顺着时影的目光望去,看到东侧观礼台上,赵王正将那只玉杯,递给身旁的侍卫。
那侍卫接过玉杯,转身向郊祀坛跑来——
"陛下!国师护驾有功,臣敬献美酒一杯!"侍卫的声音,在昏暗的天地间回荡。
谢允眯起眼睛。
那玉杯中的酒,在残阳的余光下,泛着诡异的色泽。
**【毒酒!赵王要借敬献之名,毒杀陛下!时影挡了弩箭,却挡不了这杯毒酒!】
时影显然也意识到了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要再次挡在谢允身前。
但谢允比他更快。
他一步踏出,从时影手中夺过那柄软剑,剑尖直指那名侍卫:"站住。"
侍卫僵在原地。
"陛下……"侍卫的声音发颤,"臣、臣只是……"
"只是什么?"谢允冷笑,"只是奉赵王之命,送朕一杯毒酒?"
人群中传来惊呼,东侧观礼台上,赵王的脸色骤变。
"陛下何出此言!"赵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压抑的惊怒,"臣弟一片忠心,天地可鉴!"
"忠心?"谢允笑了,那笑容在昏暗的天光下,竟带着几分妖异,"那赵王可敢饮下这杯酒?"
他示意周德海接过玉杯,递向观礼台。
赵王僵在原地。
日食正在达到顶峰,天地一片昏暗,只有谢允手中的软剑,反射着微弱的残光,像是一线希望,又像是一道催命符。
"赵王不饮,"谢允的声音,在寂静中回荡,"那便是认罪了。"
"臣弟……"赵王的声音,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,"臣弟身体不适,不宜饮酒……"
"身体不适?"谢允挑眉,"那朕这杯,便赐给孙尚书吧。孙尚书,可敢饮?"
礼部尚书孙敬,早已面如土色。他看着那杯毒酒,又看看谢允手中的剑,忽然跪倒在地:"陛下饶命!臣、臣是受赵王胁迫!赵王说,说只要陛下驾崩,便封臣为丞相!"
人群中哗然。
东侧观礼台上,赵王的脸色,终于彻底惨白。
谢允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。他高举软剑,声音清朗,穿透昏暗的天地:
"禁军听令!赵王谋反,即刻拿下!观礼台众人,原地待命,敢动者,格杀勿论!"
"得令——!"
震天的应和声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谢允这才注意到,郊祀坛四周,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禁军,甲胄森森,刀光如雪。
**【他何时调的兵?我竟不知……】
时影的心声,带着一丝震惊,一丝……骄傲?
谢允回头看他,嘴角微扬:"国师,这局棋,朕下得可好?"
时影怔怔地看着他,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,像是寒梅绽放,让谢允一时看呆了眼。
"陛下……"时影轻声道,"棋局未尽。"
他抬手,指向天空。
谢允抬头——
日食正在消退,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,洒落在郊祀坛上。而在那光芒之中,他看到观礼台后,那片梅林之中,有黑影攒动。
还有弩手。
赵王的真正杀招,不是毒酒,不是那二十名弩手,而是……
"护驾——!"时影的声音,与破空声同时响起。
谢允感到一股力道,从身侧撞来。他踉跄一步,看到时影再次挡在他身前,白衣上又添一道血痕。
"时影!"他惊怒交加。
"陛下……"时影回头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,却仍在笑,"臣说过,会替陛下……挡下一切。"
**【只是……这次可能挡不住了。梅林里的,是死士。】
谢允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他看着时影摇摇欲坠的身影,看着四周涌来的禁军,看着观礼台上被按倒在地的赵王——
然后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"时影,"他伸手,扶住时影的腰,声音压得极低,"朕那个世界的另一句话——"
时影抬眸看他,眼中带着疑惑。
"不要相信任何人,"谢允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,一丝决绝,"除了,与你并肩作战的人。"
他忽然将时影推向身后,自己踏前一步,高举软剑:
"朕乃大周天子,受命于天!今日,朕要与国师,共诛逆贼!"
"谁愿,与朕一战——!"
寂静。
然后,震天的应和声,响彻云霄:
"臣等,愿为陛下效死——!"
时影站在谢允身后,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,在渐亮的天光中,像是一柄出鞘的剑,锋芒毕露,不可直视。
**【他……不一样了。】
**【原来的谢允,绝不会如此。】
**【但这个人……】
时影抬手,抹去嘴角的血迹,握紧了手中的剑。
**【这个人,值得我赌上一切。】
日食完全消退时,郊祀坛上的厮杀,也已结束。
赵王被押入天牢,孙敬供认不讳,梅林中的死士被禁军全数诛杀。谢允站在九层台阶之上,看着满地的血迹,看着跪伏在地的群臣,看着……身后摇摇欲坠的时影。
"传太医!"他厉声道。
"陛下……"时影摇头,"臣无碍,只是皮外伤……"
"传太医!"谢允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"这是朕的旨意。"
时影怔住。
**【他在……关心我?】
谢允没有回头,但他听到了。他的嘴角微扬,声音却冷硬如铁:"国师为护朕而伤,若有个闪失,朕要整个太医院陪葬。"
时影垂眸,耳尖微红。
**【……霸道。】
**【但,不讨厌。】
太医很快赶到,为时影包扎伤口。谢允站在一旁,看着那白衣上刺目的血迹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是愧疚?是心疼?还是……
"陛下,"周德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,"赵王已押入天牢,如何处置?"
谢允收回思绪,眼神冷了下来:"审。朕要知道,他背后还有谁。"
"是。"
"还有,"谢允顿了顿,"今日之事,封锁消息。就说……祭天大典,天象示警,赵王失足坠台,不幸身亡。"
周德海一愣,随即低头:"老奴明白。"
谢允转身,看向时影。
那位国师,正任由太医包扎,目光却落在谢允身上,带着一丝探究,一丝……期待?
"国师,"谢允走过去,在他身侧蹲下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"今夜,朕想与国师……再谈一次。"
时影抬眸:"陛下想谈什么?"
"谈……"谢允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,"谈国师为何,愿意为朕挡箭。"
时影的耳尖,再次红了。
**【他、他又要……】
"陛下,"时影强作镇定,"臣是国师,护驾是本分……"
"本分?"谢允挑眉,"那国师可愿为其他皇帝,也挡箭?"
时影沉默。
**【不愿。】
**【只有你。】
谢允听到了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转身离去之前,忽然俯身,在时影耳边轻声道:
"朕听到了。"
时影僵住。
"国师的心声,"谢允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,"朕说过的,朕能听到。"
他直起身,看着时影骤然睁大的眼睛,笑得像是一只偷到腥的猫:
"今夜,钦天监。朕等国师……亲口说。"
说完,他转身离去,玄色祭服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一只收拢了羽翼的鹰。
时影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,半晌,忽然抬手,捂住了脸。
**【他听到了。】
**【他听到了多少?】
**【那句"只有你"……他也听到了?】
太医在一旁,看着这位向来清冷的国师,忽然做出如此"不雅"的动作,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而时影,只在心中反复回响着一句话——
**【完了。】
**【彻底完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