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林薇和佩恩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。
表面上,一切如常。佩恩依然会早起做早餐,会接她下班,会记得她生理期提前准备好热水袋。林薇也会对他笑,会和他聊天,会在他加班时叮嘱他早点休息。
但两个人都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就像一面镜子,表面完好,内里已经布满裂痕,轻轻一碰就会碎。
周五晚上,部门聚餐。林薇本来想请假,但总监说这次客户很重要,所有人都必须到。她只好给佩恩发消息说明情况,佩恩很快回复:“好,少喝点酒,结束了我去接你。”
聚餐地点在一家高档中餐厅,包厢很大,能坐下二十多人。林薇被安排在总监旁边,对面是客户公司的代表,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王,眼神总在她身上打转。
“林小姐年轻有为啊,听说上次那个APP界面是您设计的?很棒!”王总举起酒杯,“来,我敬你一杯。”
林薇端起酒杯,抿了一小口:“谢谢王总,是团队一起努力的成果。”
“谦虚!”王总又倒满酒,“来,这杯你必须喝完,给我个面子!”
总监在一旁使眼色,林薇只好硬着头皮喝完。白酒辛辣,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好!爽快!”王总拍手,又要倒酒。
这时,林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,是佩恩的消息:“在哪家餐厅?我正好在附近,可以顺路接你。”
林薇回复了地址,然后对王总说:“王总,我酒量不行,再喝就要出丑了。要不我以茶代酒,再敬您一杯?”
“诶,那怎么行!”王总不依不饶,“酒桌上没有以茶代酒的说法!来,最后一杯!”
林薇看向总监,总监却移开视线,装作没看到。她心里一沉,知道这杯不喝是不行了。
就在她准备接过酒杯时,手机响了。是佩恩。
“不好意思,我接个电话。”林薇如获大赦,拿着手机走出包厢。
“喂?”
“我在餐厅门口,你出来了吗?”佩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。
“还没,可能要等一会儿...”
“你喝酒了?”佩恩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样。
“喝了一点...”
“等我,我进来找你。”
“别,不用...”林薇话还没说完,佩恩已经挂了电话。
五分钟后,佩恩出现在包厢门口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,但身材挺拔,气质出众,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抱歉,打扰了。”佩恩对众人点头致意,然后走到林薇身边,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,“薇薇有点不舒服,我先带她回去了。各位继续,今晚的单我已经买过了。”
总监愣了一下,连忙站起来:“这位是...”
“我是薇薇的男朋友,佩恩。”佩恩微笑,但笑意不达眼底,“她酒量不好,再喝要难受了。工作的事明天可以继续聊,身体要紧,您说对吧?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总监也不好再拦,只好点头:“对对,身体重要。小林啊,回去好好休息。”
王总还想说什么,但佩恩已经带着林薇离开了包厢。
一出餐厅,林薇就甩开佩恩的手:“你干什么?那是我们总监和重要客户!”
“所以呢?就让他灌你酒?”佩恩皱眉,“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?”
“我没事!”
“还没事?路都走不稳了。”佩恩扶住她,“走,回家。”
“我自己能走!”林薇推开他,但脚步确实有点虚浮。刚才那杯白酒后劲上来了,她感觉头晕目眩。
佩恩叹了口气,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。林薇惊呼一声,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。
“放我下来!别人都看着呢!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佩恩抱着她往停车场走,“你是我女朋友,我抱你怎么了?”
林薇挣扎了两下,但实在没力气,只好任由他抱着。夜风吹在脸上,稍微清醒了一点。她看着佩恩紧绷的下颌线,突然觉得有点委屈。
为什么他能对别人这么强势,对她这么好,心里却装着另一个人?
车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佩恩专注开车,林薇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夜景。电台在放一首老歌,是陈奕迅的《红玫瑰》。
“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,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...”
歌词像针一样扎进林薇心里。她关掉电台,车里陷入沉默。
“下次再有这种应酬,提前告诉我。”佩恩突然说,“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“你能处理什么?差点被人灌醉。”佩恩的声音有点冷,“你们总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看着你被灌也不拦着。”
“那是工作!”
“工作就可以不顾身体?工作就可以让人占便宜?”佩恩转头看了她一眼,“林薇,你是我女朋友,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。”
如果是以前,听到这句话,林薇会感动得一塌糊涂。但现在,她只觉得讽刺。
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,那你自己呢?你心里的那个人,难道不是在欺负我吗?
但她没说出来,只是闭上眼睛:“我累了,想睡一会儿。”
到家后,林薇洗了个澡,酒醒了大半。她走出浴室,看到佩恩坐在沙发上,盯着手机发呆。
“在看什么?”她问。
佩恩迅速锁屏,把手机放在一边:“没什么,工作邮件。”
又是这个动作。林薇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到他这样了。
“佩恩,”她在他对面坐下,“我们能谈谈吗?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谈我们。”
佩恩的表情变得严肃:“薇薇,你最近到底怎么了?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以前什么样?”
“你以前...很相信我,不会这样疑神疑鬼。”
“所以是我的问题?”林薇觉得好笑,“是我在疑神疑鬼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佩恩揉了揉眉心,“我只是觉得,我们之间好像有了隔阂。你能不能告诉我,你到底在担心什么?”
林薇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真诚,眼神很困惑,好像真的不知道她在烦恼什么。
“佩恩,”她轻声问,“你爱我吗?”
“当然爱。”佩恩回答得很快,很肯定。
“那你心里,有没有装着别人?”
空气突然凝固了。佩恩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,然后他皱起眉:“你怎么又问这个?我不是说了吗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过去的事,为什么还要留着照片?为什么还要设加密相册?为什么还要听她的歌?”林薇一口气问出来,声音在颤抖。
佩恩愣住了。他看着林薇,眼神从困惑变成震惊,再变成慌乱。
“你...你看了我的手机?”
“你的旧手机,密码是我的生日,相册名字是‘光’,密码是‘FirstLight’。”林薇一字一句地说,“苏晴唱的第一首歌,叫《第一道光》,对吧?”
佩恩的脸色一点点变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说话啊。”林薇看着他,“解释啊。告诉我,那只是青春回忆,只是对过去的怀念,只是粉丝对偶像的喜欢。说啊。”
佩恩低下头,双手插进头发里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薇薇,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对不起...我瞒着你。”佩恩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但我对天发誓,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。那些照片...那些歌...只是我的一种...执念。对,是执念,不是爱情。”
“执念?”林薇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,“什么样的执念,能让你存她三百多张照片?什么样的执念,能让你用她的歌当车载音乐?什么样的执念,能让你在纪念日丢下我,去回她的消息?”
“我没有...”
“你有。”林薇打断他,“9月12日,晚上七点二十三分,你回了一条消息,然后锁屏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发消息的人,是‘晴’,对吧?”
佩恩彻底说不出话了。他坐在那里,像个被戳破的气球,整个人都垮了。
“佩恩,我最后问你一次。”林薇擦掉眼泪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心里,到底有没有她?”
佩恩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很轻:
“有。”
一个字,像一把刀,捅进了林薇的心脏。
“但那是过去的事了!”佩恩急切地说,“薇薇,我现在爱的是你,想结婚的人也是你!她...她只是我青春的一个遗憾,一个梦,仅此而已!”
“所以我是现实,她是梦?”林薇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所以你每天面对现实,心里却做着梦?”
“不是这样的...”
“那是怎样?”林薇的声音在发抖,“佩恩,三年了,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了。这三年里,你对我好,照顾我,关心我,我以为你是爱我的。但现在我发现,你可能是爱我的,但你更爱她。你给我的爱,是你给不她的,所以退而求其次给了我。对吗?”
“不对!”佩恩也站起来,抓住她的肩膀,“薇薇,你听我说,我对你是真心的!我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!”
“那你为什么留着她的照片?为什么设加密相册?为什么用她的歌当车载音乐?”林薇甩开他的手,“佩恩,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。爱一个人,心里是容不下第二个人的。”
“我可以删掉!”佩恩拿出手机,手指颤抖着操作,“我现在就删掉,所有照片,所有歌,所有联系方式,我都删掉!薇薇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不好?”
他看着林薇,眼神里有哀求,有慌乱,有痛苦。如果是以前,林薇会心软,会原谅,会抱着他说“没关系”。
但现在,她只觉得累。
“太晚了,佩恩。”她轻声说,“有些东西,删掉了,不代表不存在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卧室,关上门,反锁。
门外传来佩恩的敲门声:“薇薇,你开门,我们好好谈谈...”
林薇背靠着门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她没有哭,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手机震动,是周晓雯的消息:“怎么样了?谈了吗?”
林薇盯着屏幕,很久,才回复一个字:“嗯。”
周晓雯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。林薇接起,没说话。
“薇薇?你还好吗?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他心里有她。”林薇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他说那是过去,他爱的是我。”
“放屁!”周晓雯骂道,“这种鬼话你也信?他心里装着别人,还说爱你?那他怎么不把你设成壁纸?怎么不给你建个加密相册?”
林薇不说话。
“薇薇,你听我说,”周晓雯语气严肃,“这种事情,有一次就有第二次。他现在说删掉,过段时间又会偷偷存回来。因为那是他的白月光,是他的执念,你比不过的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搬出来,到我这里住几天。冷静一下,想清楚你要什么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没有可是!”周晓雯打断她,“林薇薇,你才二十六岁,年轻漂亮有能力,离开他你能活得更好!为什么要委屈自己,当一个替代品?”
替代品。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薇心里。
是啊,这三年,她是不是一直活在苏晴的影子里?佩恩对她的好,有多少是因为她这个人,有多少是因为她填补了苏晴留下的空白?
她不知道。
门外,佩恩还在敲门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薇薇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...你开门,我们谈谈好不好?求你了...”
林薇闭上眼睛。
“晓雯,”她说,“明天我来找你。”
挂断电话,她打开门。佩恩站在门外,眼睛通红,脸上有泪痕。
“薇薇...”他想抱她,但林薇退后一步,避开了。
“我明天搬去晓雯那里住几天。”她说,“我们都冷静一下,好好想想。”
“你要分手?”佩恩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薇看着他,“佩恩,我需要时间。你也需要。”
“我不要时间!我只要你不要走!”佩恩抓住她的手,“薇薇,我发誓,我会改!我会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删掉,我再也不见她,不听她的歌,不想她!你给我一次机会,就一次,好不好?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林薇手背上,滚烫。
林薇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,这个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,心里像被撕开一样疼。
但她还是抽回了手。
“佩恩,”她说,“有些东西,不是删掉就能解决的。”
她转身开始收拾行李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衣服,一些日用品,很快就装满了小行李箱。
佩恩站在门口,看着她收拾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流泪。
林薇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眼睛里全是绝望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薇薇...”佩恩的声音很轻,很轻,“你还爱我吗?”
林薇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住了。
她还爱他吗?爱。即使知道他心里有别人,即使知道这三年可能是个笑话,她还是爱他。
但爱不是全部。爱不能掩盖欺骗,不能治愈背叛,不能让她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爱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但我更爱我自己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佩恩,也隔绝了她的过去。
电梯缓缓下降,镜子里映出她的脸,苍白,疲惫,但眼神是坚定的。
周晓雯说得对,她才二十六岁,离开谁都能活。
只是心很疼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但没关系,会好的。
总有一天,会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