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墨汁念念》_第五章：欢迎你 - ${authorNickname}

周一早上八点十分，李小念的车准时停在李氏集团地下车库。

　　她熄了火，却没急着下车。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，视线落在后视镜里自己的脸上。妆化得很淡，口红是哑光质地，不张扬。耳垂上一对小球耳钉，简简单单。

　　三天了。

　　上次从咖啡厅出来之后，她把那张名片夹进钱包的夹层里，至今没有动过。

　　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秘书小林发来的消息。

　　「李总，今天上午十点有个项目评审会，涉及海市那边的合作方资料，我已经放到您桌上了。」

　　海市。

　　李小念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个人不是说他公司在海市？

　　她没回复，拿起包推开车门。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她径直走向专属电梯。

　　李氏集团的办公区在二十三楼，落地窗能看见大半个海城的CBD。李小念的办公室在最里头，黑色胡桃木的办公桌，真皮老板椅，墙上挂着一幅抽象油画——是她去年在苏富比拍卖行亲手拍下来的。

　　她坐下，先翻了一遍桌上的文件。

　　海市跨境电商产业园项目。

　　这个项目她有印象。上个月父亲在董事会上提过，李氏集团正在布局新能源出海业务，这是李氏这两年重点投入的风口产业。海市有最成熟的跨境电商基础设施，是最好的跳板。作为集团海外事业部总经理，这个项目由她直接负责。

　　合作方有两家：一家是本地的华盛集团，另一家——

　　她的手指停在第二页。

　　「墨石资本」。

　　注册地：海市。

　　主营业务：供应链管理与海外品牌代理。

　　负责人：赵之墨。

　　李小念盯着那三个字，轻笑出声。

　　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。

　　她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拨了内线。

　　“小林，把墨石资本的全部资料调出来给我。“

　　“好的李总。“

　　挂了电话，她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。

　　墨石资本。

　　一年前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，现在资产已经做到十几个亿。这次来竞争李氏的合作项目，准备金就有三个亿。

　　还真是有诚意。

　　她想起那天在咖啡厅，赵之墨看着她时那双眼睛。黑沉沉的，看不出什么情绪，却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。

　　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“

　　那句话还留在耳边。

　　什么更好的。

　　她李小念的路，从来都是自己选的。

　　九点五十分，李小念准时出现在会议室。

　　椭圆形的长桌旁坐了七八个人，都是公司负责这个项目的核心成员。父亲今天没来，派了大伯李建业坐镇。李建业旁边坐着的，是公司副总邹明达。

　　“小念来了。“李建业招呼她坐到自己对面，“华盛和墨石的项目负责人都在小会议室等着，你先看看资料，等会儿一起谈。“

　　“大伯，“李小念把文件夹放下，“墨石资本的背景你了解吗？“

　　“了解一些。“李建业点点头，“墨石资本主营供应链管理和海外品牌代理，在海市这一块做得挺有名气的。创始人赵之墨，年轻有为，今年才二十三。听说还是赵家的人，在赵氏挂了个闲职，但外面自己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“

　　“哼！赵家，最近提起他家就来气，这两年赵家生意也不如从前了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那个赵之墨在赵氏不受重用，倒是外面自己的公司做得有声有色——“

　　“这次竞争挺激烈的。“李建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，“墨石资本准备得很充分，报价比华盛低了两个点。“

　　“质量呢？“

　　“还在评估。不过听说他们有一支很专业的团队，核心成员都是从海外挖过来的。“

　　李小念翻了两页资料，站起身。

　　“我去见见这两家。“

　　“要不我陪你去？“

　　“不用了大伯。“她理了理袖口，“公司事多，您忙吧。“

　　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。

　　李小念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沙发上已经坐了三个人。

　　左边是华盛的人，西装革履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递名片。

　　“李总您好，我是华盛集团的——“

　　“张经理。“李小念接过名片，简单看了一眼，“坐吧。“

　　右边。

　　李小念的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。

　　赵之墨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，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西装外套。不正式，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。她总觉得这男的不像是来谈项目的，更像是来勾搭她的，他站起来，跟她握手，两人触碰的瞬间，心中都有种暧昧的感觉，赵之墨知道自己的心思，自然意料之中，而李小念却实打实被有点心动感觉搞懵了，大姐，你至于吗？专心工作！

　　“李总。“

　　她声音不高不低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　　李小念在单人沙发上坐下，和他隔着半米的距离。

　　她端起桌上的茶杯，吹了吹，“墨石资本的报价，比华盛低了两个点。这个价格，你们还有利润空间吗？“

　　赵之墨笑了笑。

　　“有。“

　　“多少？“

　　“不方便透露。“

　　“那你们图什么？“

　　“图长期合作。“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，右手食指上套着一枚细细的银戒。

　　李小念的视线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瞬。

　　“赵总做生意倒是爽快。“她放下茶杯，“不过便宜没好货，这个道理赵总应该懂。“

　　“李总说得对。“赵之墨没反驳，“所以我们愿意在合同里加上附加条款。如果第一期项目验收不达标，扣掉百分之十的尾款。“

　　“百分之十？“邹明达在旁边插了句嘴，“你们墨石对自己的质量这么有信心？“

　　“不是有信心。“赵之墨看向李小念，“是不想让李总为难。“

　　李小念挑了挑眉。

　　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奇怪。

　　“我和李总是旧识。“赵之墨像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，语气平淡，“她是个讲究人。合作方出了问题，对偌大的李氏不值一提，但对李总自己的工作表现会很麻烦。“

　　“你倒是了解我。“李小念惊讶他怎么知道她想用这个项目证明能力，为自己争取更多机会，但华盛的张总也在，不好明着问。

　　“多用点心思就会了解。“她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阴阳华盛，还是赵之轩。

　　他说话的语气很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可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，总让人觉得他在想别的什么。

　　李小念没接话，低头翻了翻资料。

　　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　　“这样吧。“她把文件合上，“第一期项目的验收标准，我们这边会出一个详细的清单。贵司回去准备一下，后天下午之前交一份详细方案过来。“

　　“好。“
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。“她站起身，“这个项目我希望由我直接对接。赵总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？“

　　赵之墨怔了一下。

　　那个停顿很短，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李小念注意到了。

　　“方便。“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微信，“李总扫我吧。“

　　走出会议室的时候，李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　　是赵之墨发来的好友申请。

　　头像是一张风景照，海边的礁石，海水是深蓝色的。

　　她点了同意，没说话。

　　走出几步，手机又震了。

　　「李总，方便问一下李氏的验收标准大概是什么方向吗？我怕准备的方向不对。」

　　李小念停下脚步。

　　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打字：

　　「第一期是供应链整合。这块你们有经验吗？」

　　「有。」

　　「多久能做出来？」

　　「一周。」

　　「一周？」

　　「如果李总急的话，五天也可以。」

　　李小念皱了皱眉。这个时间比她预期的快太多了。

　　「五天。」她回复，「方案发我邮箱。」

　　「好。请问李总的邮箱是？」

　　她把自己的工作邮箱发过去。

　　「谢谢李总。」

　　「不客气。」

　　「那我不打扰了。」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对话到此为止。

　　李小念锁了屏，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
　　小林正站在门口，手里抱着一沓文件。

　　“墨石资本的详细资料。“

　　“放着吧。“李小念在办公椅上坐下。

　　“好的。“小林顿了顿，“李总，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……“

　　“说。“

　　“我有个朋友在海市的商业圈子里做事。他说赵之墨这个人……“小林犹豫了一下，“很难搞定。“

　　“怎么说？“

　　“就是那种，你明明觉得他在跟你客气，但他什么都拿捏得死死的。合作过的公司都说这个人滴水不漏，看不透。“

　　李小念嗯了一声。

　　“还有呢？“

　　“还有就是……“小林压低声音，“听说他手上一直戴着枚银戒指，是他妈妈的遗物。具体的事，没人知道。“

　　“知道了。出去吧。“

　　“好的。“

　　门关上。

　　李小念拿起桌上的资料，翻开第一页。

　　赵之墨的个人简历。

　　十八岁海城大学毕业。

　　二十岁进入赵氏集团实习，负责海外业务边缘部门——一个闲职，没什么实权。

　　二十二岁在海市创立墨石资本，暗中布局。

　　二十三岁——也就是现在——墨石资本资产破十亿，与李氏集团洽谈合作。表面上仍是赵氏的边缘人，实际上早已在海外站稳脚跟。

　　她的手指点在「二十岁」那一行。

　　进入赵氏。

　　一个闲职，没什么实权。

　　她记得那段时间赵家确实有些动荡，海外业务收缩。后来听说赵之墨暗中帮赵家填补了一部分亏空，却没跟赵家要一分钱。

　　为什么？

　　他明明还是赵氏的人，却在外面自己干了一摊事业。

　　李小念合上资料，看向窗外。

　　阳光很好，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
　　这个赵之墨，好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，她原以为她是赵家人，顶多是跟赵之轩抢赵家接班人的位置，没想到自己已经做出了如此成绩，如今的风口产业，发展前景比赵家还要好，看来他不是来要钱的，他是来抢着玩的，或者说，他是来报复的。

　　下班的时候，李小念收到了一封邮件。

　　是赵之墨发来的。

　　附件是一份五天的项目执行方案，从人员配置到时间节点，从供应链整合到仓储物流，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页。

　　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：

　　「李总，不足之处还请指正。」

　　李小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　　挑不出毛病。

　　不管是专业度还是执行力，都比她预想的要好。尤其是仓储物流那块，墨石资本居然在海市有自己的仓库和车队，这在行业内是很大的优势。

　　她拿起手机，给赵之墨发了条消息：

　　「方案收到了。明天上午十点，我带人去海市考察。」

　　对方秒回。

　　「好。我安排人接待。」

　　「不用太麻烦。」

　　「不麻烦。李总难得来一趟海市，我这个本地人总该尽一尽地主之谊。」

　　「考察而已。」

　　「考察完了总要吃饭吧。海市有家餐厅不错，做的本帮菜很地道。」

　　「再说吧。」

　　「好。那李总早点休息。」

　　李小念没回。

　　她把手机扔到一边，开始整理明天去海市的行李。

　　衣服带了三套，都是通勤款，方便跑现场。

　　化妆品带了旅行装，口红还是那支333。

　　最后她拿起包，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，表情平静。

　　她忽然想起下午小林说的话。

　　“这个人滴水不漏，看不透。“

　　她低头看了看手机。

　　赵之墨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海边的礁石。

　　“看透看不透的，“她自言自语，“都是人，是人就有人性，是人就有欲望和弱点。“

　　晚上十点。

　　赵之墨坐在墨石资本的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

　　办公室不大，却收拾得很整洁。书架上摆着几本书，都是商业管理类的。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，叶子长得很好。

　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右手食指上的银戒。

　　手机亮了一下。

　　是助理发来的消息：「赵总，李总明天上午十点半到，随行人员五个。」

　　他回了个「好」。

　　然后打开手机，看了看和李小念的聊天记录。

　　从头翻到尾，总共就那么几句。

　　公事公办，不带一个多余的字。

　　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
　　十多年了，可他们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，可每一次她都是那么漂亮，周围香香的，让人看着就觉安心。小时候她护着他不被赵之轩欺负，那时候她才六岁，娇滴滴的很喜欢帮助别人，对弱小温柔，对强者反倒爱搭不理。

　　他合上文件，靠在椅背上。

　　窗外的夜色很浓，远处有几盏灯亮着。

　　“李小念。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　　“你怎么没有小时候对我好呢？”

　　第二天早上八点，李小念准时出发。

　　高铁到海市需要一个半小时。她在车上看了会儿文件，又闭眼休息了一会儿。

　　九点五十八分，列车准时抵达海市。

　　站台上，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等着。

　　是赵之墨的助理。

　　“李总您好，赵总让我来接您。“

　　“赵总呢？“

　　“赵总在公司等您。“

　　李小念点点头，带着团队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。

　　车子在海市的街道上行驶，窗外是陌生又熟悉的风景。她上一次来海市，还是三年前。那时候她跟着父亲来谈生意，住的还是赵家的酒店。

　　现在想想，像上辈子的事了。

　　“李总，墨石资本到了。“

　　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下。

　　李小念抬头看了看。

　　二十层的大楼，外墙是灰白色的玻璃，简洁大气。门口挂着一块铜牌：「墨石资本」四个字，是行书的字体。

　　她下车，走了进去。

　　大厅里很安静，装修走的是现代工业风。

　　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电梯口。

　　赵之墨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。看见她来，他微微笑了一下，侧身让出位置。

　　“李总，路上辛苦了。“

　　“还好。“

　　“方案的事有什么问题，现在可以问我。“

　　“不急。“李小念走进电梯，站在他旁边，“先看现场。“

　　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
　　狭小的空间里，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。

　　赵之墨侧过头，看了看她。

　　她今天化了淡妆，睫毛很长，眼睛很亮。身上穿的是一件淡粉色的西装套装，剪裁利落，衬得整个人干练又精神。

　　她好像永远那么精致那么……香。

　　“李总。“

　　“嗯？“

　　李小念转过头，对上他的视线，他真的太好看了，一个对视，竟让她恍惚了一瞬。赵之墨心里偷笑，没话找话，要的就是她看向他。

　　“嗯，谢谢。”

　　“赵总客气了，电梯到了。“他装似没有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一丝动容。

　　门开了。

　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
　　可空气里似乎多了点淡淡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