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的车子稳稳停在别墅门口。
李小念推开车门,六月的风迎面吹来,竟还带着几分凉意,今年的天气真够特殊的。
她没有立刻下车。
而是坐在后座,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上。
司机老周从副驾驶转过头:“小姐,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,依然没有动。
老周猜她是在想事情,便也不再多说。
车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随后李小念踩着高跟鞋走了下去。
—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回到房间,她换下那身藏蓝色的连衣裙,随手扔在床上。
裙子是真丝的,SA说是赵之轩让人刚从巴黎空运过来的限量款,她穿上的时候还觉得好看,现在看着只觉得讽刺。
“单纯,好骗。”
她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笑得很淡,像是在嘲讽什么。
她走到衣帽间,智能柜门感应到她站在前面,自己打开,灯光打在里面那些精心挑选的衣物、包包上。
都是这两年赵之轩送的。
每逢节日、纪念日,他总会有礼物送到。
她以前觉得这是用心,现在看来,他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应该都有,只是没送她的那么好,毕竟这种人,送礼物也要看人下菜碟,能省的,他也绝不会多花。
就像他说的——“稍微对她好点,就死心塌地了。”
她李小念,在赵之轩眼里,蠢的可怜。
她看着那一柜破烂,甚至没有发脾气的冲动,只是默默在心中盘算着怎么让他赵之轩跌入深渊。惹了她,算他倒霉。单纯?她爷爷从小最疼她,她记得妈妈问过爷爷,为什么这么疼爱念念,爷爷说,他的小孙女,是一只会扮猪的小老虎,不吃亏也不犀利,有城府,会盘算,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。
那时爸爸妈妈都觉得爷爷是隔辈亲,给自己疼孙女找个理由,但这些年,从她在国外上学却了解家族所有动向。到留学期间,仅仅通过一个同学派对就能让李氏成功跟M国顶级财团合作,成为今天的首富。再到回国第一年就为集团带来不菲的收益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她,竟然做了这么多事。这一切足以证明,老爷子说的没错。
他赵之轩觉得她得到的荣耀跟宠爱是命好,他以为她跟他一样是个草包,他不知道,她所有的运筹帷幄,不知道她一切的努力不是为了争,而是为了守护,守护爷爷的心血,守护李氏的根基,她是李家唯一的继承人,她愿意接过这份责任,所以她的丈夫,可以不是她的最爱,但绝不能是一个草包,他需要背景强大,可以给她助力,人品要可信,负有责任心,精虫上脑的傻瓜二世祖,再帅,嘴再甜,她也看不上,更不会绝对的交出真心,这就是为什么,他骗了她两年,她却只悲伤了一分钟。赵之轩很会哄人,追她也懂付出,长的也不错,可他有一个很大的缺陷,从他们认识到现在,这么多年,他从来没为赵家做出过任何成绩,这足以证明,他实力的不足。不用他不愿意,她早就在犹豫了,这次约他,就是要聊合作项目,用来试探他的实力,这下,草包现了原形,也是件好事。
李小念让人把那些东西归类放好,她则在打开电脑。
屏幕亮起来,光映在她脸上。
她开始搜索。
赵氏集团的资料。
赵家近五年的新闻报道。
赵之轩的社交账号。
她一样一样地看,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滑动,表情始终淡淡的。
看到有趣的地方,她甚至还会勾唇笑一下。
比如赵之轩三个月前发的那条动态:“周末愉快。”
配图是一杯红酒。
而照片的角落里,隐约能看见一只女人的手。
戴着一枚卡地亚手镯。
和她手上那枚不一样。
她的那枚是单钻款,简洁大方。
而照片里那枚,是满钻款,更张扬,更扎眼。
“我是得多不在乎,才能忽略这么多细节。”
她轻声说,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
手机忽然震动。
是赵之轩的消息。
「念念,到家了吗?今天有事,没能好好陪你,下次一定补上。」
她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弯了弯。
这个时间,装睡好了。
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继续看资料。
看了大概一个小时,她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。
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过了一遍。
赵之轩,他最重要的是什么呢?赵家的财富,既然他把她最爱的人当猴耍,那她只好,抢走他最重要的东西咯。她说,他还有个弟弟是吧……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,能不能跟她一个阵营,要还是个烂人那可太遗憾了。
李小念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
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,像一片星海。
她看着那些光,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她和赵之轩认识多少年了?
十五年?
从她七岁第一次在赵家花园见到他开始,她就被告知这个男孩儿可能是她未来的丈夫。
那时候他被一群孩子围着,说不上耀眼,但也足够灿烂。没想到烂过头了。
后来长大了,她回国,他开始追她,送花、送礼物、制造惊喜。
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,是在海边,她愣在原地,他说“傻瓜,我喜欢你”。
她接受了他的告白。
直到今天。
她忽然想起赵之轩那天说的话。
那是他俩确认关系后,他抱着她,在阳台上看月亮。
他说:“念念,我们从小就认识,这是缘分。”
她靠在他怀里,觉得他说的对,他们之间应该是有缘分的。
现在想来,真是讽刺。
他口中的“缘分”,只是一句走脑不走心的情话。
他选她,不是因为喜欢,她也能接受,毕竟是联姻。她甚至可以接受,她是因为她漂亮、体面、家世相当,能帮到他,可他却说因为什么?她干净,单纯?他要她干净,自己却脏的一塌糊涂……这只双标狗。李小念越想越气,这个不要脸的东西,凭什么在背后对她评头论足,他配吗?她就不信他这样赵老爷子会不知道?不过是默许了的,上梁不正下梁歪,赵之轩和赵家都必须付出代价。
她重新坐回书桌前,发了条消息:
「晚晚,明天有空吗?我想找你聊聊。」
对方几乎是秒回:
「怎么了?」
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打下一行字:
「想让你帮我查点儿东西。」
对方很快回复:
「行,明天下午,老地方。」
她放下手机,走到衣帽间,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尘封的盒子。
打开,里面是一枚胸针。
是老款的爱马仕骏马系列,玫瑰金的底座,镶着一圈小钻。
她记得这个。
是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,赵老爷子送的。
那时候两家刚定下婚约,老爷子很高兴,拉着她的手说:“小念,以后就是赵家的人了。”
她笑着应了。
现在想来,“赵家的人”这四个字,真是讽刺。
她把胸针放回去,关上盒子。
明天是赵老爷子的七十大寿。
她会去。
但不是以“未来赵太太”的身份。
而是以“李家千金”的身份。
这几年,李家的产业正对风口,赵家若不是老辈的交情,想攀上李家还不够格。满脑子粪的赵之轩竟然还以为是她在奢望他的爱?天真的有些可笑了。
后天赵老爷子办寿宴就是个机会,这个婚必须退,她倒要看看,就自己一个人去退,赵家敢不敢把她怎么样。
洗漱完毕,她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小夜灯,是她从小就喜欢的款式,暖黄色的光,把房间照得柔和。
她看着那盏灯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十五年前。
赵家花园的秋千架。
一个小男孩坐在秋千上,不敢动,生怕秋千会摔下来。
而她站在旁边,扶着绳子,笑着说:“没事,我扶着你呢,不会摔的。”
小男孩抬起头看她,很认真的看着她。
那眼神,她当时不懂。
现在想来,好像是一种防备夹杂着渴望,那个男孩儿是不是赵之轩的弟弟?
还有下午那个陌生男人,那个陌生男人?
……
她忽然坐起身。
电梯里的那个男人——
她见过!
李小念皱起眉,努力回忆。
几年前的某个宴会上,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站在角落里,几乎所有人都刻意的疏远他,但又忍不住将视线落在他身上。
她路过的时候,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。
四目相对,只有短短一瞬。
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,转身离开了。
她当时也没在意。
现在回想起来,却觉得那一眼意味深长,这个人绝对不简单。
她重新躺下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后天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,这两天她需要休息,养精蓄锐。
闭上眼睛,她在心里默默编排了一遍退婚要说的话。
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迷迷糊糊间,她好像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十五年前的赵家花园。
她六岁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秋千旁边。
一个小男孩坐在秋千上,手里攥着一只旧得发白的小汽车。
她拉着秋千的绳子,怕他摔下去。
他轻轻说了一句:
“谢谢。”
声音很低很低。
她想低头看他,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阳光。
李小念睁开眼,躺了几秒,然后利落地掀开被子起身。
新的一天。
新的开始。
她走到衣柜前,门打开,破烂都扔了,里面顺眼了不少,
她拿出一件香槟色的修身长裙,是她自己的品味。
换上,配上一对简约的珍珠耳钉。
镜子里的她,妆容精致,眼神清亮。
她拿起手机,看了眼时间。
下午两点,闺蜜苏晚约在老地方——城西那家粤菜馆。
在那之前,她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。
她打开手机,发现赵之轩又发了消息。
早上七点:「念念,早安。」
八点:「今天有安排吗?」
九点:「念念?」
十点:「怎么不回我?」
她看着这些消息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以前她都是秒回。当然也只是出于礼貌……
现在不过半天没回,他就急了?
她没有回复,而是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。
是她的助理,小林。
她发了一条消息:
「小林,帮我查一下赵家二少爷的背景,越详细越好。」
「尤其是他这些年的行踪、往来人员、还有……感情经历。」
小林回复得很快:
「好的李总,大概什么时候要?」
她想了想,回复:
「两天之内。」
放下手机,她拿起包,下楼吃早餐。
餐桌上,妈妈正和几个朋友打电话,约着下午去做SPA。
爸爸跟爷爷不在,应该是去公司了。
她安静地吃完早餐,然后起身。
妈妈瞥了她一眼:“宝宝,今天有安排吗?”
“下午约了晚晚。”
“之轩呢?没跟你一起?”
她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他忙。”
妈妈也没多问,继续打电话。
她走到玄关,换上鞋子,推开门。
阳光正好,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。
车子平稳地驶向城西。
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。
车子在粤菜馆门口停下。
她推开车门,走了进去。
苏晚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,一见她进来就招手:“念念。”
她走过去,在苏晚对面坐下。
苏晚是她的大学同学,以前是记者,现在是知名的时尚博主,说话直接,毒舌但对李小念格外温柔护短。
她打量了李小念一眼,皱起眉:“你眼睛怎么有点红?昨晚没睡好?”
李小念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:“有点事想不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她放下茶杯,看着苏晚的眼睛。
“晚晚,我被绿了。”
苏晚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桌上。
她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把昨天在咖啡厅听到的内容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苏晚听完,脸色很难看。
“他真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
“妈的!”苏晚一拍桌子,“我就说那小子不靠谱!一脸花心相!你看,被我说中了吧?”
她没说话。
苏晚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,才渐渐平静下来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这是她预料之中的问题。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想先不动声色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再说。”
苏晚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是还没死心?”
她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我做事喜欢有始有终。既然是他先对不起我,那我至少要想清楚,除了退婚我还能怎么报复报复他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要是这么说,我举双手赞成。”
她拿起茶杯,和苏晚碰了一下。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昨天在电梯里,我遇到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她把电梯里的事说了一遍——那个深灰色西装的男人,那句“李小念别为不值得的人掉眼泪。”还有他看她时的眼神。
苏晚听完,皱起眉。
“你说那人……长得什么样?”
她描述了一下。
苏晚沉思片刻,忽然说:“赵之墨?”
她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苏晚拿起手机,在上面划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转向她。
“是不是这个人?”
她看了一眼,瞳孔微缩。
屏幕上是赵家的全家福,赵老爷子坐在中间,身后站着几个中年人,两边各站着一个人——
左边是赵之轩。
右边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人,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眉眼深邃,气质冷淡。
和昨天电梯里那个人,一模一样。
她点点头:“是他。”
苏晚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如果是他……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赵之墨这个人,在圈子里挺出名的。”
苏晚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
“他不是正室所生,是赵振华年轻时候的私生子。这些年一直被打压,不受重视。”
“据说他平时文质彬彬,在商场上很有手腕,除了利益不让,平时做人还是很周到的,甚至有点儿唯唯诺诺,反正跟他合作过的人没有不说好的。”
说到这里,苏晚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着她。
“但也有人说,他那副样子是装出来的。”
她挑眉:“装出来的?”
“装久了就成真的了,谁知道呢。”苏晚耸耸肩,“反正我见过他两次,每次都是说话客客气气,从不得罪人。”
“但你看他眼神。”
苏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那种眼神的人,会是软柿子?再说,他小时候不受待见,据说童年很惨,要说一点阴影没有你信吗?表面上和风细雨比那种因为缺爱叛逆的人更可怕。阴森森的。”
她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。
“我倒觉得,他不可怕,而且,还挺帅的。”
“你夸人帅?这还真是头一回,不过确实不错,都说他帅,听说他从小就好看,也不知道他们家大人是怎么忍住不搭理他的,人家都说长得好看的小孩儿更受宠,赵之轩长的也还算行吧?在他面前直接给比没了,人家这是什么,顶帅,都是一个爹的,看样子赵之墨的妈妈绝对是个大美人儿,你知道吗?赵振华当初为了这个大美人儿连继承权都不要了,可惜大美人儿没福气,去的早,否则哪有赵之轩什么事儿啊,他那个妈,为什么,在得知他是赵之轩的弟弟后,她有一瞬间的兴奋,那种感觉,更像一个信号,她不讨厌这个人,而且他很合她的眼缘,但仅此而已。
如果他真的是私生子,那他昨天出现在那家咖啡厅,是巧合吗?
晚上,她收到小林的消息。
「李总,您要的资料,我查到一些了。」
「赵二少爷这些年的行踪、往来人员都有记录。目前的消息是这位二少爷从未有过任何情感经历,以上信息,我发您邮箱了。」
「还有跟您有关的,您要看吗?」
她回复:「发给我吧。」
回到家,她打开邮箱,下载了小林发来的文件。
厚厚一叠,足足有三十多页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,表情始终淡淡的。
赵之墨,23岁,赵振华私生子,母,魏氏(已故)身份成谜。
从小被送出国外,23岁才回国。
目前在赵氏集团任职,但没有实权。
生活低调,几乎没有任何绯闻。
交往的人很杂,三教九流都有。
她翻到某一页,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,贴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赵之墨站在一个宴会厅的角落里,目光看向前方。
而他的视线所及之处——
是李小念自己。
那是什么时候来着,看穿着,好像是订婚宴?她没记错,她们真的见过,就是这场宴会!
她当时正和赵之轩跳舞,没有注意任何异常。
但照片里的赵之墨,正看着她。
眼神很专注。
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,他这张照片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是嫉妒?他在嫉妒什么?是嫉妒赵之轩可以跟李家联姻?可以受所有人的爱戴?还是别的什么?
明天,就是赵老爷子的七十大寿。
她会去。
身份不是谁的未婚妻。
只是李家千金李小念。
至于以后怎么办——
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她转身,拿起手机,给小林发了条消息:
「明天晚宴,赵之墨会参加吗?」
小林很快回复:
「会的,他虽然是私生子,但既然已经回国,这种重要场合,按规矩也要出席。」
她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微微勾起。
那就有意思了。
放下手机,她走进浴室洗漱。
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李小念眼神更加坚定,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。
——赵之轩,她不要了。
但在此之前,她要告诉他——
从来都不是他在选。他没得选,也不配选。
洗完澡,她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迷迷糊糊间,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画面。
十五年前的赵家花园,她陪一个小男孩儿玩了很久,她看得出他不开心,她就哄他开心,后来她在告别时跟他说她还会去找他,但她食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