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神殿里没有点灯。
这是松露最不解的事——侍鳞宗的龙神大人,天下人都以为他坐拥万鳞之力,统御四海,可他的殿里从来不许掌灯。整日整夜,漆黑一片。
松露曾经问过嬷嬷
嬷嬷“龙神大人不喜光。”
再问,便什么也不肯说了。可她总觉得,不止是不喜光那么简单。
她推开门,殿内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。她一路走到最深处的寝殿,在垂地的帷幔前停下来,也不行礼,只是弯下腰,轻轻唤了一声。
松露“大人,我带了桂花糕。”
帷幔后沉默了很久。
龙神大人“我说过,不必再带了。”
那声音低沉,沙哑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。可松露听得出来,那不是拒绝,只是疲惫——一种深入骨髓的、怎么歇都歇不过来的疲惫。
松露不理他,径自撩开帷幔走了进去。
黑暗中,她什么都看不见,可她有一双兔子的耳朵,能听见呼吸的节奏——那道呼吸很轻很缓,不像是在受苦,更像是一个人独处太久后,对突然到来的陪伴有些不适应。
她把油纸包放在榻边,自己盘腿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沿,像往常一样开口。
松露“大人,今天山下可热闹了。镇上有庙会,好多好多的人,卖糖葫芦的、卖面人的、还有变戏法的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声音清脆得像溪水撞在石头上。
松露“我买了两串糖葫芦,一串自己吃了,一串藏在袖子里想带回来给您,结果被嬷嬷看见了,骂了我一顿,说龙神大人不吃这种东西……”
帷幔后没有声音,但松露知道他在听。
松露集市上有人卖一只会说话的鹦鹉。
松露城外河边开了满岸的桃花。
松露有个小孩追着风筝跑掉进了沟里被捞上来哭得稀里哗啦。
她说得眉飞色舞,仿佛那一整个世界都装在袖子里,抖一抖就全倒了出来,铺在这间漆黑的殿里。
说到最后,她的声音渐渐轻了。
松露“大人,外面的桃花开得很好看。”
帷幔后静了一瞬,然后帷幔被一只手轻轻拨开。
松露愣住了,她第一次在龙神殿里看见他的脸。
不是隔着帷幔,不是远远的一瞥,而是就这样近在咫尺——他半靠在榻上,一头长发散在肩后,面容清隽消瘦,像一把被折弯了又勉强撑住的竹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一双极淡的琥珀色眸子,瞳仁里映着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。
他看得见。
松露一直以为他躲在黑暗里是因为看不见,可此刻那双眼睛正低垂着,目光落在她放在榻边的油纸包上,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松露“大人,您……”
松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
松露“您看得见?”
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伸出手,慢慢拿起那块桂花糕,凑到唇边咬了一口。
龙神大人“……甜的。”
声音还是那样沙哑,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冰面下藏了太久的暗涌,裂开了一道缝。
松露忽然觉得,他不是看不见,他只是不想看这个世界,他是害怕这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