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身进了电梯,下楼,出了小区。我站在路边等车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赵磊发了条消息过来:“签完了?”
“签完了。”
“那个女业主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,挺顺利的。”
“那就行。回来再说。”
我收了手机,抬手拦了辆出租车。
回到公司,赵磊还坐在工位上,脸上的创可贴换了一条大的,把半边脸都盖住了。他看到我进来,抬起头问:“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我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。
“牛逼。”他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看手机。
我坐回工位,把合同锁进抽屉里,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找餐厅。十全街上有一家私房菜,环境安静,菜也做得地道,我以前跟赵磊去过一次。我订了个靠窗的位置,把地址给江梦瑶发了过去。
“晚上七点,十全街这边,可以吗?”
过了几分钟,她回了:“好。”
我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子上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赵磊脸上的伤,江梦瑶说她爸妈闹离婚,还有她说的那句“别穿那件灰外套”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色夹克。确实该换了。
赵磊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晚上有安排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得了吧,你那表情一看就是有事。”他挤了挤眼睛,扯到脸上的伤,疼得咧了一下嘴,“跟那个女业主?”
“就是吃个饭,谢谢人家上次帮忙。”
“帮忙?帮什么忙?”
我把咖啡店的事简单说了一下。赵磊听完,点了点头:“那确实该请。不过——”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“你就穿这身去?”
“下班回去换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他靠回椅子上,又补了一句,“林枫,我跟你说,人家姑娘让你别穿灰外套,那就是对你有意思。你要是没戏,她管你穿什么。”
我没接话。
下班铃响的时候,赵磊站起来收拾东西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我先走了,晚上少喝点,别把人家吓着。”
“滚。”
他笑了笑,推门出去了。
我在工位上又坐了十分钟,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站起来。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,头发早上出门前洗过,还算精神。就是那件灰外套实在太旧了,袖口磨得发白,领子也有点变形。
出门打了辆车,回了出租屋。
打开衣柜翻了翻。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挂在最里面,有点皱。我把它拿出来挂在衣架上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干净的黑裤子。翻鞋的时候发现那双白色板鞋有点脏了,拿湿布擦了擦,勉强能看。
洗了个澡,换上衣服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深蓝色夹克配黑裤子,白色板鞋,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头发有点长了,但还凑合。
出门打了辆车,往十全街去。
到的时候六点五十,提前了十分钟。餐厅藏在一条巷子里,门头不大,进去有个小院子,种了一棵桂花树,树下摆着几张桌子。这个季节没开花,但叶子绿油油的。
服务员领我到靠窗的位置,我坐下来,点了壶茶,等她。
手机震了一下,江梦瑶发来一条:“我到了,停车呢,马上来。”
我回了条:“不急。”
五分钟后,门被推开了。
她走进来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她今天没穿卫衣,换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,领口不大不小,刚好露出一截锁骨。头发没扎,散着,深黑色的中长发垂在肩膀上,衬得那张脸更白了。脸上化了一点淡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气色比平时好了很多。
她在门口张望了一下,看到我,走过来。
“等很久了?”她坐下来,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没有,刚到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:“这件比那件灰的好。”
我被她这么一说,反而有点不好意思:“你不是说不让穿那件灰的吗。”
“我说你就听啊?”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我没接住这句话,把菜单递过去:“你看看想吃什么。”
她接过菜单,翻开看了看,又推回来:“你选吧,我不太会点菜。”
“有什么忌口的吗?”
“不吃太辣的,别的都行。”
我点了几个菜:清炒河虾仁、松鼠鳜鱼、响油鳝糊、一碟鸡头米,又加了一个素菜和一碗汤。都是苏州本地的家常菜。
服务员收了菜单走了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一时有点安静。
我给她倒了杯茶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“这个地方你常来?”她问。
“来过两次,以前跟同事来的。”
“赵磊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俩关系挺好的?”
“还行,一个组的,平时走得近。”我喝了口茶,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她说。
又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下午说,你在苏大上学?”我找了个话题。
“嗯。”
“哪个校区?”
“独墅湖那边。”
“那离玲珑湾确实近。”
“嗯,开车十几分钟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以前周末没事的时候,我会骑车过去看看房子。那时候还是毛坯,我就站在阳台上看金鸡湖,想着等装修好了住进来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现在要装了,反而没那么期待了。”她说,语气淡淡的。
“为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可能因为拖太久了。从拿到房子到现在,快三年了。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,爸妈闹离婚,我上大三,这套房子一直在这里,毛坯着,灰扑扑的,就像所有事情都卡在半空中,落不了地。”
我没说话,听她说。
“现在终于要装了,但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,就是……哦,终于要弄了,那就弄吧。”
菜端上来了。清炒虾仁白嫩嫩的,松鼠鳜鱼浇了红亮的糖醋汁,造型好看。
“先吃吧。”我说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颗虾仁,慢慢嚼着,点了点头:“味道不错。”
我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:“尝尝这个。”
她看了一眼碗里的鱼,没说什么,夹起来吃了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我手机响了。赵磊打来的。我犹豫了一下,按掉了,发了条消息过去:“在忙,什么事?”
赵磊秒回:“没什么事,就想问问你战况如何。”
“吃你的饭去。”
“得嘞,不打扰了。加油!”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抬头看见江梦瑶正看着我。
“赵磊?”她问。
“嗯,问我明天报表的事。”我说了个谎。
她没拆穿,低头继续吃。
“你平时下班都干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“也没什么,回家,抽烟,看电视,睡觉。”我说,“偶尔跟赵磊出去喝点酒。”
“你烟抽得挺多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上次在咖啡店,你身上有烟味。后来你来量房,身上也有。”
我有点不好意思:“是抽得挺多的,一天一包多。”
“对身体不好。”
“知道。戒过两次,都没戒掉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。
吃完饭,服务员把桌子收拾干净,又上了两杯茶。天色彻底暗下来了,院子里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照在桂花树上。
你来苏州是干嘛的。她忽然说。
我说:“找我爸。”
我把我来苏州的事情说给她听。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”。
“还打算找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偶尔会去以前打听到的地方转转,但不是专门去找了,就是顺路看看。”
“你恨他吗?”
这个问题她上次问过。我看着她,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,但眼神很认真。
“以前恨过。”我说,“后来日子慢慢好过了,那种恨就淡了。更多的时候是好奇,想知道他到底去了哪,现在过得怎么样。”
她没说话,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你跟你爸妈现在联系多吗?”我问。
“不多。”她说,“我妈偶尔打个电话,问我房子装修得怎么样了。我爸基本不联系,过年发条微信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说:“其实这样也好。以前他们吵架的时候,我夹在中间,谁的电话都不想接。现在清净了,反而觉得……空落落的。”
院子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细细长长的。
“你会慢慢习惯的。”我说。
她看了我一眼:“你习惯了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一个人在苏州三年,什么都自己扛,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她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:“走吧,不早了。”
我结了账,四百多块。她看了一眼账单,没说什么。
我们出了巷子,站在十全街的路边。街上人不多,路灯亮着,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,还没到盛开的季节,香气很淡。
“你车停哪了?”我问。
“前面那个停车场,走几步就到了。”
“我送你过去。”
她没拒绝。
我们并排走在十全街上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林枫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请我吃饭,也谢谢你……听我说那些话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说。
她没再说什么。
走到停车场入口,她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,那你开车慢点。”
她点了点头,往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我。
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,她的脸在阴影里,但那双眼睛很亮。
“下周开工之后,你会经常来吗?”她问。
“会,我负责这个项目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高跟鞋踩在停车场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远。
我站在入口处,看着她坐进那辆白色车,车灯亮了一下,慢慢驶出来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车窗没摇下来,但车灯闪了两下。
然后开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点了根烟。
十全街的夜风凉丝丝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抽完一根烟,我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,走到路口拦了辆车。
上了车,司机问我去哪。我说姑苏区,带城桥路。
车开起来之后,我掏出手机,给江梦瑶发了条消息:“到家了跟我说一声。”
过了几分钟,她回了:“刚到。”
“早点休息。”
“你也是。下周见。”
“下周见。”
我锁了屏,把手机攥在手里,靠在座椅上。
车窗外,苏州的夜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拐进巷子,在小区门口停下。我付了钱,下车,往里走。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,我摸黑上了六楼,开门进屋。
没开灯,走到沙发前坐下来,点了根烟。
掏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:“下周见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抽完那根烟,去洗了个澡。
热水冲在身上,我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。她穿着黑色针织衫坐在我对面的样子,她说“空落落的”时那个语气,她在停车场转身看我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还有她说的那句——“这件比那件灰的好。”
洗完澡出来,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束,细细的,白白的。
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这一夜睡得还行,没做什么梦,一觉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