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公司,我一眼就看见赵磊已经坐在工位上了。这不像他,平时都是踩着点来的,今天倒是来得早。
他手里捧着杯豆浆,吸管叼在嘴里半天没动。我放下包,转头想跟他打个招呼,话到嘴边愣住了。
他半边脸像猫抓过一样,颧骨到下巴那几道红印子,有的地方肿起来,青紫的。嘴角那块的伤还没好全,又添了新的。
“你脸怎么了?”我问。
赵磊把豆浆放在桌上,搓了搓脸,没吭声。
“跟你老婆又吵了?”
“吵了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吵完打起来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昨天他说辞职的事老婆不同意,大吵了一架,没想到今天动上手了。
赵磊靠在椅子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隔了几秒才开口:“昨天回去她又提辞职的事,我说不辞了再干一年,她还是不高兴,说我没出息,在装修公司混了五年还是个跑腿的。我听了心里不舒服,顶了两句,她就冲上来挠我。”
“你动手了?”
“我没打她。”他的语气闷闷的,“我就推了一下,她没站稳摔了,然后更疯了,挠了我一脸。后来我躲到阳台上抽了半宿烟,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出来。”
我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创可贴递过去。他接过来,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,歪歪扭扭地贴了两条。
“你俩结婚才一年。”我说。
“一年怎么了?”他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“有些人结婚当天就想离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赵磊的事,我不方便多嘴。
他也没再说,重新拿起豆浆,吸管叼在嘴里,眼神空空的。
过了一会儿,我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合同装进公文包。
“去哪?”他问。
“玲珑湾,签合同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了点头,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没说,最后只说了句:“去吧。”
我打车到了玲珑湾。小区门口还是老样子,保安岗亭,进出要登记。登记完往里走,上了电梯,按了门铃。
门开了。江梦瑶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披着,比上次看着更随意。她看到我,侧身让开,什么话都没说。
我走进去。客厅还是毛坯状态,但窗户开着,空气比之前好了一些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地上灰土飞扬。
我从包里掏出合同递过去:“合同你看看,没问题的话签一下。”
她接过去翻了翻,没怎么看细节,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,递回来。
“你不看看条款?”我接过合同。
“看过了。”她语气还是淡淡的,“你之前发的电子版我看过了。”
我把合同收进包里。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一句:“我一直想问,你怎么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?你看着也不像……”
我没说完,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冒昧。
她看了我一眼,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没什么波动。她走到窗边,靠在窗台上,目光落在远处的金鸡湖上。
“这是我爸妈以前送我的生日礼物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生日礼物?一百八十平的房子?
嗯我爸是江氏集团董事长,我妈是何家千金,现在是南京大学教授。我在附近上大学,苏州大学,离这里不远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不大,“那时候他们说给我买套房子,上学方便,我就选了这里。”
“那时候他们还没闹离婚。”
我没接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,从我大二开始,两个人天天吵。电话里吵,见面吵,有时候半夜打电话吵,我在宿舍里听得一清二楚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室友虽然不说,但我知道人家烦。”
“所以你就搬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她转过身,靠着窗台,面朝屋里,“本来这套房子是毛坯,一直没装。去年他们彻底闹掰了,谁也不管谁了,我妈说房子反正在我名下,你想装就装了吧。我就开始找装修公司。”
“之前找过几家?”我问。
“三四家吧。都不行,不是报价虚高,就是设计方案一塌糊涂。有一个设计师量完房出了三版方案,没一版能用的。还有一家,报价的时候说六十万,签合同之前涨到九十万,说之前算漏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换了我们?”
“嗯,你们公司是最后一个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陈总上门跟我谈的,他说他干装修二十年了,不会坑我。我不太信,但他说了一句‘你先让我的设计师量个房出个方案,不满意不要钱’,我想想也不亏,就让他派人来了。”
“然后就派了赵磊?”她看着我。
“赵磊那天有事,我替他去的。”我说。我没说实话,其实是陈叔觉得碧螺春那个业主搞砸了,没让赵磊来。
她没追问,又转回去看着窗外。
“你爸妈现在……”我试探着问。
“还在闹。”她语气平平静静的,“离婚协议签了半年了,财产一直分不清楚,拖着。我妈住在湖州老房子里,我爸搬到杭州去了,两个人谁也不理谁,但谁也不想上法院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想说“会好的”,但那种话太假了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他们吵他们的,我过我的。把这套房子装好了,我就有自己的地方待着了。不用住宿舍,不用看人脸色,也不用夹在他们中间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安静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合同签完了,还有别的事吗?”
我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了。下周开工,我会盯着,有问题随时联系。”
“嗯。”
我背上包,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江梦瑶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晚上有空吗?”我说,“我请你吃个饭。
她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,表情还是不太多,但跟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感觉不太一样了,像是什么东西在犹豫。
“你上次已经谢过了。”她说。
“上次是上次,”我说,“那次是口头感谢,这次是正式的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又是随便。但这次的“随便”跟前几次不太一样了,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,说不上来,就是听着没那么冷了。
“那我订地方,晚上发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我出了门,往电梯走。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门又开了。
我转过头,她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林枫。”
“嗯?”
“别穿那件灰外套。”
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的工装夹克。确实不太好看,袖口都磨得有点发白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她没再说什么,把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