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朝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但他没有睁开。
沉默了很久。
谢俞“我知道你醒着。”
然后他感觉到床边一沉——那个人坐在了他的床沿上。
一只手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左手。
谢俞“贺朝,你疼不疼?”
贺朝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谢俞坐在他的床边,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灰色卫衣,头发有点乱,像是跑过来的。
他的脸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,但贺朝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红红的。
贺朝愣住了。
他认识谢俞四年,在一起一年,分手两个月。他从来没见过谢俞哭。
贺朝“你……”
贺朝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贺朝“你怎么来了?”
谢俞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贺朝的石膏。
谢俞“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贺朝“告诉你什么?”
谢俞“你的手。”
贺朝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贺朝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不是谢俞常说的那句话吗?
说了又能怎样?
谢俞显然也听出来了。他的手指停住了,攥着贺朝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谢俞“贺朝,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谢俞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在乎你?”
贺朝没有说话。
谢俞“所以你提分手,你躲着我,你手断了也不告诉我。”
贺朝“难道不是吗?”
谢俞“不是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来的速度很快,快到不像谢俞会说出来的话。
谢俞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。
谢俞“我不是不在乎你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谢俞“我只是……不会。”
贺朝“不会什么?”
他抬起头,看着贺朝。
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贺朝看到他的眼眶里有水光在转。
谢俞“贺朝,我从小就是一个人。没有人教过我这些。我妈走了之后,我就再没有跟任何人亲近过。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谢俞“你是我第一个想要靠近的人。你说分手的时候,我想说‘别走’。但我张不开嘴。脑子里有一百句话,却一句都说不出来。”
谢俞“你走了之后,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”
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。
是那种压抑了太久,终于决堤的崩溃。
谢俞“你手断了,我知道。林栋告诉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。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三个小时,上不去。我不知道上去之后要说什么。我怕你看到我就烦。”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贺朝的左手手背上,肩膀在发抖。
谢俞“你走了之后,我才知道,原来一个人可以疼成这样。你明明还在这个世界上,但我就是找不到你了,那种疼。”
他抬起头,泪流满面地看着贺朝。
谢俞“贺朝,我手心里写过你的名字。两个字,一笔一画,每天晚上都写。写了三百六十五天。你觉得我心里有没有你?”
病房里安静极了。
贺朝躺在那里,看着谢俞的脸。
那张脸上全是眼泪。谢俞从来不哭的。
谢俞连感冒发烧都咬着牙不吭一声,是那种被人打了一拳都不会皱眉的人。
但现在他坐在贺朝的床边,哭得像个小孩。
贺朝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,拧了一下,很疼。
他抬起左手,笨拙地擦掉谢俞脸上的眼泪。
贺朝“别哭了。”
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谢俞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眼睛。
谢俞“你疼不疼?”
他又问了一遍。
贺朝看着他。
贺朝“疼。”
谢俞的眼皮颤了一下。
谢俞“哪里疼?”
贺朝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左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贺朝“这里。”
谢俞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贺朝的掌心里。
贺朝感觉到掌心有一片湿热。
是谢俞的眼泪。
每一滴都滚烫的,像要把他掌心的皮肤灼穿。
谢俞“对不起。”
谢俞的声音闷闷的。
贺朝用手指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谢俞的头发很软,很舒服。
贺朝“谢俞,”
贺朝“你不用道歉。你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谢俞“我让你觉得我不在乎你——”
贺朝“那不是你的错。是我太贪心了。”
谢俞“不是。”
谢俞抬起头,红着眼睛看着他。
谢俞“不是你的错。是我不够好。你觉得冷,不是因为你贪心,是因为我给的太少了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。
谢俞“贺朝,你教我。”
贺朝“教你什么?”
谢俞“教我怎么爱你。”
贺朝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谢俞“我不是不想爱你。我只是不会。但我会学的。”
贺朝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贺朝“谢俞,你是不是傻?”
谢俞“嗯。”
贺朝“你他妈是不是傻?”
谢俞“嗯。我傻。”
贺朝用左手勾住他的脖子,把他拉下来。
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。
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挂着的泪珠。
贺朝“你不用学。”
贺朝轻声说。
贺朝“你已经是满分了。”
谢俞“可是——”
贺朝“你手心里写过我的名字。每天晚上都写。写了三百六十五天。”
贺朝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渗进枕头里,
贺朝“谢俞,这还不够吗?”
贺朝“这他妈太够了。”
贺朝“够到我愿意再摔一次。”
谢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滴在贺朝的脸上。
谢俞“你闭嘴。”
贺朝“不闭。”
谢俞“你再说不吉利的话——”
贺朝“你就怎样?”
谢俞低下头,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。
谢俞“我就亲你。”
贺朝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。
贺朝“那你多亲几下。”
谢俞没有说话。
但他没有离开。
他的嘴唇从贺朝的额头移到眉心,从眉心移到鼻尖,从鼻尖移到嘴角。
每一下都很轻,都很慢,都带着眼泪的咸味。
最后一下落在贺朝的嘴唇上——笨拙又生涩的亲吻。
谢俞不会接吻。
在一起一年,每次都是贺朝主动。他只需要被动地接受,被动地回应,被动地闭上眼睛。
但现在,他在学。
他在认真地学着怎么吻一个人。
贺朝闭上眼睛,用左手扣住他的后脑勺,把他拉近了一点。
贺朝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贺朝说,嘴唇轻轻贴着他的嘴唇。
谢俞没有说话。
但贺朝感觉到了——谢俞的嘴角,微微地上扬了一点点。
那一点点弧度,贺朝以前觉得是他在那段感情里能得到的最大奖赏。
现在他知道——
那不是奖赏。
那是谢俞在说“我爱你”。
只是他以前听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