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朝从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时候,右手先着的地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,他听得很清楚。
但他第一反应不是喊疼,而是掏出手机,删掉了谢俞的对话框里打了一半的那句话。

“小朋友,我今天能不能去你那儿住?”
他现在躺在这堆钢管下面,手断成了两截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。
如果谢俞知道,他会心疼吗?
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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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贺朝和谢俞分手,是在大二那年的冬天。
原因说起来矫情——他觉得自己在这段感情里,永远是那个主动的人。
而谢俞,永远都是那个被动的、冷淡的、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人。

“谢俞,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?”
这是贺朝最后一次问他。
谢俞靠在床头看书,闻言抬了一下眼皮。

“又在发什么疯?”

“我没发疯。我就是想问清楚。”

“问清楚什么?”

“问清楚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。”
谢俞放下书,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。

“贺朝,我们在一起一年了。你觉得我会跟一个不在乎的人在一起一年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贺朝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有时候我觉得你在乎,有时候我又觉得,你只是习惯了我在身边。如果明天我走了,你是不是也不会难过?”
谢俞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重新拿起了书,翻到刚才那一页,继续看。
那个动作,那个沉默,那个无所谓的态度——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贺朝最脆弱的地方。

“分手吧。”
谢俞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谢俞,我们分手吧。你太冷了,我受不了。”
谢俞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贺朝以为他会说“别闹了”,或者“你冷静一下”,或者任何一句挽留的话。
但他说的是:“好。”
一个字,干净利落。
贺朝站在宿舍中央,看着他,等了三秒。
三秒之后,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宿舍楼的时候,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觉得,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冷得这么快。
02
分手之后,贺朝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正常人。
上课,吃饭,打球,打游戏。
没有人看出他不对劲。
除了他自己。
他发现自己开始失眠。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谢俞的脸。
谢俞低头看书的样子,皱眉思考的样子,被他逗笑时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——那一点点弧度,是他在那段感情里能得到的最大奖赏。
他以前觉得够了。谢俞那种人,能为你弯一下嘴角,就是把你放在心上了。
可时间久了,他贪心了。他想要更多。
他想要谢俞像他爱谢俞那样,爱他。
但这个要求,对谢俞来说,好像太难了。
分手后的第三周,贺朝在食堂遇到了谢俞。
谢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,面前摆着一碗面。
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,不紧不慢的,像他这个人一样,什么都是淡淡的。
贺朝端着餐盘站在门口,犹豫了三秒,转身走了。
他去了学校后门的便利店,买了一个饭团,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。
饭团是金枪鱼味的,谢俞最喜欢的那种。
他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觉得味同嚼蜡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谢俞的消息。

“你在躲我?”
贺朝盯着这四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想了半天。
最后他发了三个字。

“没有啊。”
谢俞没有再回。
03
分手后的第二个月,贺朝接了一个兼职。
帮一个装修工地搬材料,一天三百块。
活很累,但钱多,而且累一点可以让他晚上睡得好一些。
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,像是要下雨。
贺朝站在三米高的脚手架上,接住下面递上来的一捆钢管。
那捆钢管比他想象的重,他接的时候重心不稳,脚下的木板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。
他整个人往后仰去。
那一瞬间,时间好像变慢了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脆响。
右手先着的地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,他听得很清楚。
剧烈的疼痛随后涌上来。
他的眼前白了一瞬,耳朵里嗡嗡地响。
工友们慌张围上来。
贺朝躺在地上,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但他没有喊疼。

“没事,就摔了一下。”
工头急得团团转:“你手都变形了还说没事!”
贺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确实变形了。手腕处有一个不自然的弯折,像是一个不该有关节的地方多了一个关节。
他忽然想起谢俞的手。
谢俞的手很好看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握笔的时候有一种清冷的力度感。
贺朝用左手掏出手机,打开和谢俞的对话框。
里面最后一条消息,还是三周前那句“你在躲我?”。
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。

“小朋友,我今天能不能去你那儿住?”
打完之后,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
他把手机锁屏,塞回口袋,闭上眼睛。
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
他躺在地上,听着那个声音,忽然笑了。
谢俞,你知道吗,我手断了。
但我不会告诉你的。
因为我不想看到你那种无所谓的样子。
你哪怕皱一下眉,我都能骗自己说你在乎。
但我知道,你不会皱眉。
你只会说:“哦,那你去医院啊。”
04
手术做了四个小时。
右手腕粉碎性骨折,打了两块钢板,七颗钢钉。
麻醉醒过来的时候,贺朝躺在病床上,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,吊在半空中。
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。
他用左手艰难地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
是谢俞的消息。

“你在哪?”
只有三个字。
贺朝盯着屏幕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谢俞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
也许是听说了什么,也许只是随手发的一条消息。

“有事吗?”
谢俞秒回。

“没事。”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贺朝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谢俞有一次感冒发烧,他翘了课去给他买药,送到宿舍的时候,谢俞躺在床上,脸红红的,额头烫得吓人。
那时候他觉得谢俞是在逞强,是在用冷漠掩饰脆弱。
他觉得谢俞其实需要他,只是不肯说。
现在他躺在病床上,手断了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终于懂了谢俞那句话的意思。
说了又能怎样?
说了,不会有人心疼。说了,只会让自己显得可怜。
谢俞不是冷漠。
谢俞只是比他更早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
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有义务对你好。
包括你喜欢的人。
05
住院的第三天,贺朝的室友们来了。
三个人挤在病房里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贺朝靠在床头,看着他们闹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“谢俞知道你住院吗?”室友林栋忽然问了一句。
病房里安静了一秒。
贺朝的笑容没有变。

“不知道。别告诉他。”
“为什么啊?”

“没必要。”
林栋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终没有再问。
门关上了。
贺朝看着天花板,把涌上来的那点情绪压了回去。
他不是要强。
他只是不想再主动了。
在这段感情里,他主动了一整个青春。
他累了。
累到连一句“我手断了”都说不出口。
不是因为不想让他知道,而是因为——他知道谢俞知道了也不会来。
与其等一个不会来的人,不如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08
贺朝吃了止痛药,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。
病房的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。
没有敲门,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声“咔嗒”。
贺朝没有睁眼。他以为是护士来查房。
那个人走到床边,站住了。
没有开灯,就安静站在那里。
贺朝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,是一种干净的、清冷的味道。
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认识这个味道。
他闭着眼睛,没有动。
那个人在床边站了很久。
久到贺朝以为他会转身离开。
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,轻轻地触碰了他的石膏。
那只手很凉,指尖微微发抖。
它顺着石膏的边缘,慢慢地、小心翼翼地摸过去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摸到手腕弯曲的地方时,那只手停住了。
贺朝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呼吸,准确说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音。
那只手缩了回去。
然后,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哑。

“贺朝。”
他没有回应。

“你疼不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