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

第2章绿豆糕与松木香

路过他的小院

陈宝儿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。

脚踝的肿消了大半,敷了冰又擦了药油,第二天已经能正常走路了。可脑子里那个影子怎么也赶不走——昏暗灯光下,男人低着头修复瓷片的侧脸,手指稳得像没在动,整个人安静得不像真的。

第二天下午收工早,她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,让司机在巷口停了车。

六月的天气闷热,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。陈宝儿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,沿着昨晚跑过的路慢慢往回走。白天的巷子明亮了许多,两侧的院墙爬满了爬山虎,偶尔有猫从墙头蹿过,惊起一片麻雀。

她路过一个菜市场,门口有家糕饼铺,排队的人不少。陈宝儿站到队尾,买了两盒绿豆糕,想了想,又多买了一盒桂花糕。

巷子很深,她走了快十分钟才找到那扇木门。白天看起来更旧了,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,门环是铜的,生了绿锈。

门虚掩着,和昨晚一样。

陈宝儿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。

院里飘来一股淡淡的松木气味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草木清香,不刺鼻,反倒让人觉得安心。老槐树的枝叶在头顶撑开一片浓荫,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
晏尘正蹲在院子里。

他背对着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,领口有些松垮,露出一截后颈。阳光落在他发顶,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,头发不算短,微微盖住耳朵,有几缕垂下来挡住了眼睛。

他手里捏着一支软毛刷,正小心翼翼地清理一块青铜碎片,动作极轻极慢。旁边的青石板上铺着一块深色绒布,上面摆着大小不一的几块碎片,旁边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——镊子、小锤子、几支不同型号的刷子、几个装着液体的小瓶子。

陈宝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不那么突兀。可到底还是不习惯穿平底鞋走路,脚下一绊,踢到了石凳的腿。

“咣当”一声。

晏尘的手顿了一下,缓缓转过头来。

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垂着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。他看了她一眼,表情没有昨晚那么冷,但也绝对谈不上热情,就是那种平平淡淡的、带着一点意外。

“下午好。”陈宝儿把绿豆糕和桂花糕放在石桌上,油纸盒在阳光下发着光,“昨天的谢礼。谢谢你帮我。”

晏尘看了一眼那个盒子,又看了看她,低头继续刷铜器:“不用。”

“拿着吧,我不爱吃甜的。”陈宝儿把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买都买了,你不吃我也没法处理。我一个人住酒店,没有冰箱。”

他没接话。

陈宝儿站在旁边,尴尬了大概有三秒钟,又开口了:“我叫陈宝儿。就住附近,昨晚真是谢谢你。”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个字。

陈宝儿也不觉得被冷落,干脆蹲下来,和他保持平行。院里安静下来,只有软毛刷扫过青铜表面的沙沙声,和她自己的呼吸声。

阳光慢慢移动,从老槐树的东边移到了正上方。晏尘手里的刷子换成了镊子,镊子又换成了某种尖头的工具,他时不时停下来,对着光看那些碎片的纹路,眉心微蹙,偶尔用铅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几个字。

陈宝儿看着那些碎片上的纹路一点一点清晰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从泥土里慢慢浮出水面——是一只展翅的凤鸟,线条流畅,姿态灵动,即使碎成了好几片,也能看出当年的精美。

“这是哪个朝代的?”她忍不住小声问。

“北魏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
北魏。陈宝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想起自己上回和历史打交道还是高中课本。她张了张嘴想继续问,又怕他嫌烦,忍住了。

倒是晏尘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,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目光落在她脚踝上。

“脚好了?”他问。

陈宝儿低头看了一眼,脚踝还有一点淡淡的青紫,但不怎么疼了。“好多了,昨晚擦了药,今早起来就没大事了。”

晏尘没再说什么,继续低头忙活。

陈宝儿蹲得腿都麻了,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。这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极干净,墙角种着一丛竹子,旁边的石槽里养着几尾锦鲤,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。正房的门敞着,她能看见里面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,满满当当全是书,案上还摆着昨晚那些碎瓷片,阳光照上去泛着温润的光。

“你一个人住这儿?”她又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不觉得冷清吗?”

他停下手里的活,想了想才说:“东西多,不冷清。”

陈宝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之后她又去了几次。

第一次说“路过”,第二次说“借杯水”,第三次说“上次的点心吃完了吗我再带一盒”。晏尘大多时候不搭理她,任她在院子里坐着,偶尔会递瓶矿泉水,瓶盖是拧开的。

陈宝儿注意到这个小细节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。

有次她拍夜戏到凌晨,整个人累得像是散了架,妆都没卸就裹着外套往回走。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,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。

那扇木门缝里透出光来。

陈宝儿犹豫了两秒,拐了进去。

门没锁,她轻轻推开,看见晏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面前架着一盏台灯,正低着头看图纸。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夜风把图纸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,他伸手按住,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,杯盖打开着,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
“还没睡?”她敲了敲门框。

晏尘抬起头,台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,眼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,眼里有红血丝。他看见是她,没有惊讶,也没有赶人的意思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说了两个字:“赶工。”

陈宝儿走过去,拉了另一张石凳坐下,凑过去看那张图纸。图纸上画着一个青花瓶的剖面图,线条精密得像建筑图纸,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数字和术语,她一个都看不懂。但瓶身上画着缠枝莲纹,即使在图纸上也能看出那种行云流水的美感。

“修什么呢?”她问。

“明宣德的。”晏尘的指尖点在一处裂痕上,“这里最难补。釉面碎了十几片,要一片一片对纹路,差一点都对不上。”

陈宝儿看着他指尖按着的那处裂痕,又看了看他眼下明显的青黑,忽然说:“我请你吃宵夜吧。”

晏尘抬头看她。

“附近有家馄饨摊,开到凌晨两点,味道很好。”她说,“你赶工也得吃饭,总不能饿着肚子修文物。”

晏尘看了她几秒,像是在判断她说的话有几分认真。

陈宝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正要说什么“不去算了”,就听见他合上了手里的图纸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陈宝儿愣了一下,随即弯起嘴角,跟在他身后出了门。

夜风裹着松木和药水混合的气息从院里飘出来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,门缝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像一只安静的眼睛,温和地看着他们走远。

巷子很长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晏尘走在前面半步,步子不快不慢,陈宝儿跟在他斜后方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不太真实。

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聚光灯下被一群记者围着追问八卦绯闻,此刻却走在一条没有名字的深巷里,跟着一个修文物的男人去吃馄饨。

馄饨摊在巷口左拐的一条小街上,一辆推车,两张折叠桌,几把塑料凳子。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,看见晏尘就笑了:“小晏来了?老样子?”

“嗯。”晏尘点头,又看了陈宝儿一眼,“她要一碗。”

“好嘞!”

两碗馄饨端上来,汤清亮亮的,飘着紫菜和虾皮,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,上面撒了一把葱花。陈宝儿用勺子搅了搅,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猪油和胡椒粉的香气。

她低头吃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但眼睛亮了:“好吃!”

晏尘吃东西很安静,一口一个,不紧不慢。陈宝儿偷偷看了他一眼,昏黄的路灯下,他垂着眼吃东西的样子比白天柔和了许多,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淡了,显出几分居家日常的松弛。

“你经常来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他咽下去才回答,“方便。”

陈宝儿又吃了两口,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一个人住那个院子?没有家人吗?”

晏尘的动作停了一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几秒,他说:“有个妹妹,在外地。”

“哦。”陈宝儿没有追问,低头继续吃馄饨。

两个人吃完,晏尘结了账。陈宝儿要AA,他说“下次你请”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。

陈宝儿愣了一下,随即弯起嘴角:“好,下次我请。”

他们沿着巷子往回走,谁都没有说话,但气氛并不尴尬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干燥清爽的味道。

走到木门前,晏尘推门进去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

然后门关上了。

陈宝儿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木门,心跳忽然快了几拍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有点烫。

“下次你请”——他说了“下次”。

她低头笑了一下,转身往酒店走去,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