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宝儿的高跟鞋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响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活活震出来。
身后的呼喊声裹着浓烈的恶意,像鞭子似的抽在她背上——“陈宝儿滚出娱乐圈!”“耍大牌的恶心女人!”“滚回去!”
她没有回头,也不敢回头。
六月的夜风裹着燥热,吹起她精心打理过的长卷发,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,和着眼泪一起淌进领口。脚踝传来钻心的疼,大概是刚才跑过那个斜坡时扭到了,可她不敢停,甚至不敢慢下来。
又是这样。
对家买的水军像闻到骨头味的狗,铺天盖地地涌上来,把“抢资源”“私生活混乱”“整容失败”的脏水一盆盆泼过来。工作室发了声明,经纪人打了招呼,可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键盘侠哪里在乎真相?他们要的只是一场狂欢,而她是被绑在火刑柱上的祭品。
今晚的杀青宴还没结束,热搜就爆了。她甚至不知道这次的罪名是什么,只知道从酒店后门出来,已经有几十个人举着手机围上来,闪光灯晃得她睁不开眼,尖叫声刺得她耳膜生疼。
助理被人群冲散了,保镖根本挤不过来。她只能跑,像个被围猎的兔子一样仓皇地跑。
巷子越走越深,两侧的高墙把外面的喧嚣隔开,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回声。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,好几次她都差点崴脚,裙摆蹭上了泥水也顾不上。路灯越来越稀,光线越来越暗,她瞥见巷子尽头有一扇虚掩的木门,门内隐约可见青瓦灰墙,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画。
她没有犹豫,冲过去一把推开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木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陈宝儿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,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裙摆,指节泛白。她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腔像被火烧过一样又干又疼,耳朵里嗡嗡作响,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院里静得出奇。
没有闪光灯,没有尖叫声,没有人举着手机怼到她脸上拍。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。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清香,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,和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格格不入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这是个不大的院落,青砖铺地,角落里长着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,桌面上还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一只茶杯,杯口隐隐冒着热气。
正房的门虚掩着,窗纸上透出暖黄的光,隐约有翻书的沙沙声传来,偶尔夹杂着瓷器轻轻碰撞的脆响,像是什么人正小心翼翼地在摆弄什么珍贵物件。
陈宝儿愣了愣,这才意识到自己闯进了别人的院子。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脚踝一阵剧痛传来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又跌坐回去。
就在这时,正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男人站在门口,逆着光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出身形清瘦颀长,肩背挺得很直。他穿着一件素色棉麻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干净匀称的腕骨,右手捏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,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暖黄的灯光从身后铺洒过来,陈宝儿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眉眼冷得像覆着一层薄冰,眉骨高而分明,眼尾微微上挑,瞳色很深,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。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下颌线条利落干净。他的五官单独看并不算出挑,可组合在一起,偏偏就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清隽气质。
只是此刻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扫过来,目光凉薄而疏离,带着明明白白被打扰的不悦。
“谁?”声音清冽,像山涧里淌过的冰泉,不大,却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陈宝儿仰着头看他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不是娱乐圈里那些小鲜肉精心包装出来的“禁欲感”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沉淀在骨子里的沉静。像深山里无人问津的老庙,像被岁月打磨过的旧瓷器,不争不抢,不疾不徐,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她慌忙摆手:“我、我被人追,能不能让我躲一下?就一会儿!我保证不打扰你,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院墙外又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喊叫:“跑哪儿去了?”“往这边搜!”“肯定就在附近!”
陈宝儿的脸色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。
男人皱眉看了她半晌,视线从她蹭破的裙摆、散乱的头发、苍白的脸上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后面。
“去那边。”他说,语气不咸不淡,听不出情绪。
陈宝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地挪到树后,把整个身子藏在粗壮的树干后面。她缩着肩膀,双手捂着嘴,大气都不敢出,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外看。
脚步声和骂咧声越来越近,追到门口停了下来。
“开门开门!”有人粗暴地拍着门板。
陈宝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看见那个男人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一条缝,侧身挡住了外面的视线。他手里还捏着那本书,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门口乘凉。
“什么事?”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。
“有没有看见一个女人跑进来?穿红裙子的,长头发,长得挺好看的。”外面的人探头探脑地想往里看。
“没看见。”男人语气淡淡,身子却没动,把门缝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真的假的?我们就看见她往这条巷子跑了。”
“这条巷子这么多户,你们一家家找就是了。”他说完就要关门。
“哎等等——”外面的人不死心,又追问了一句,“你这里面是干什么的?怎么大晚上的还亮着灯?”
男人顿了一下,偏头看了一眼院里的灯光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文物修复,晚上加班。”
大概是“文物修复”四个字太过正经,和那些追星的狂热粉丝完全不搭界,外面的人嘟囔了几句什么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陈宝儿等了很久,等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才从树后探出头。
男人已经回了屋,正坐在案前对着一堆碎瓷片出神。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,他手里拿着镊子,旁边摆着放大镜和几支细毛笔,案上铺着一块深色绒布,那些碎瓷片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上面,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她撑着树干站起来,脚踝疼得钻心,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声音还有点抖,靠在门框上不敢进去,“他们走了吗?不会再回来了吧?”
他没抬头,翻书的动作没停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走的时候把门带上。”
陈宝儿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看着他用镊子夹起一片碎瓷,对着灯光仔细端详,眉心微蹙,眼神认真得像在和一个跨越千年的灵魂对话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来横店之前,经纪人塞给她一本古早小说让她“学习学习”,说最近在接触一个IP改编项目,男主是太子太傅,做事极其认真,让她提前找找感觉。那本书她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了,只记得男主姓晏,单名一个尘字,有个妹妹叫晏宁,书里写得天花乱坠,什么“冷清矜贵”“眉目如画”。
她当时嗤之以鼻,心想这世上哪有这种人。
可此刻,看着昏黄灯光下那个旁若无人的侧影,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。
哪有这么巧的事。
陈宝儿甩甩头,觉得自己大概是吓傻了才会胡思乱想。她扶着门框慢慢转身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男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仿佛她这个人从未出现过,仿佛刚才那场鸡飞狗跳的追逐从未发生过。院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。
她看见案头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是清隽的字迹,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:
晏尘,文物修复工作室。
没有花里胡哨的头衔,没有故作高深的宣传语,就这么简简单单一行字,和这个人一样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犹豫了几秒,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