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旭日初升

大梦归离:雾骨

次日,天空放晴,讹兽的伤好的也快,已经可以站起来了,但还是无法化成人型。

英磊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时,檐角的雨水还在滴,但天光已经从云隙里漏下来,照在青石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亮。

他在廊下差点和赵远舟撞个满怀。

赵远舟理了理衣襟,姿态懒散,像是刚从地牢里出来,事实上他确实刚从地牢里出来。卓翼宸把他关在地牢,没有命令不得踏出半步,但整个辑妖司的人都知道那道门关不住他。

“赵——你怎么出来了?”

“透气。”

“卓大人知道吗。”

赵远舟笑了一下,“你猜。”

英磊闭嘴了,赵远舟走过他身边时,忽然停了一步,目光落在那碗粥上。

粥是白粥,但边上有一小碟酱菜,红枣切碎了撒在粥面上。这碗粥摆得整整齐齐,酱菜单独盛在小碟里,筷子搁在碗沿上,朝向都是顺的。

赵远舟没问,眼角笑眯眯的,“桂花糕,下次多带一块。”

英磊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知道我带了——”

赵远舟已经走远了,背影懒懒散散地拐过廊角不见了。英磊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,明明包得严严实实,他嘟囔了一句,“朱厌是狗吗,鼻子这么灵。”端着粥继续往前走。

讹兽的房间在辑妖司西厢最角落,说是房间,其实是文潇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耳房,原本堆着旧案卷宗和不要的桌椅。文潇把桌椅挪到墙角,腾出一块地方放了张榻,榻上的被褥是半新的,枕头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

英磊说是他从昆仑山带下来的,其实是他自己绣的,绣了三朵拆了两朵,最后这朵勉强能看出是花。讹兽接过枕头的时候看了一眼。

“真难看”。

英磊哼了一声,把枕头往她脑袋底下一塞,“难看也是枕头。”

英磊推门进去时,讹兽正靠着枕头坐着,兽耳竖着,像是在听门外的脚步声。看见英磊手里的粥碗,她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
“一看就难吃。”

英磊把碗往榻边一搁,“那别吃。”

讹兽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把碗捧过去了。粥是温的,红枣的甜味混在米香里,酱菜切得精细。英磊的厨艺实在厉害,不过是一碗白粥,居然如此香甜。

英磊在她旁边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昨日那袋被雨淋透的桂花糕,早已经吃不得了,这是他又上集市买的。

他分出一块给讹兽。

讹兽接过来,咬了一口,桂花糕很酥,咬下去是韧的,甜味刚刚好,她的兽耳竖的很高。

“好吃吗。”

“难吃死了。”

英磊笑了一声,讹兽继续喝粥,桂花糕的碎屑沾在嘴角,英磊也没有提醒她。朝颜从廊下经过,她听见了那句“难吃死了”,也听见了英磊的笑声,没有进去打扰。

朝颜走到廊尽头,在台阶上坐下来。雨后的石阶是湿的,凉意透过裙摆渗上来。她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那片槐叶。叶面是干的,叶背泛着极淡的绿意,贴在她掌心里,比她的体温低一点,比她记忆中那片凉意又暖了一点。

自昨天在雨中调用离仑的妖力之后,这片叶子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袖口。她把它放进去,它就安安静静地待着。不枯,不碎,不被任何东西压坏。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,把手指轻轻搭在她掌心里,再也没有拿开。

“朝颜。”

她回过头,文潇站在廊下,手里抱着一摞旧案卷宗,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已经磨破了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。

“帮我一下。”

朝颜站起来,接过一半卷宗,两个人并肩往正厅走。廊檐的滴水落在青石板上,一滴又一滴,像雨还没有走完。

“那只讹兽,你打算怎么处置。”

文潇没有立刻回答,她把卷宗往上托了托,避开廊檐滴下来的水。

“等伤好了,送回大荒。”

朝颜沉默了一瞬,“你每次都这样?”

文潇的脚步没有停,但她的手在卷宗边缘收紧了一分,天光从廊檐下照进来,把她的脸映在半明半暗之间。

“能送回去的,都送回去,送不回去的——”

她没有说下去,朝颜也没有追问。她们走过长廊,走过那棵被雨淋了两天、叶子绿得发亮的梧桐树,走过英磊和讹兽的房间门口。

门没有关严,从缝隙里能看见英磊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,讹兽靠在枕头上,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碎屑。文潇往门缝里看了一眼,朝颜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
卓翼宸正在正厅里擦剑,云光剑横在他膝上,剑锋映着窗外的天光,冷白色的刃纹像一道没有化干净的雪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先落在文潇身上,然后落在朝颜身上。他的手没有停,剑锋从剑格擦到剑尖,一下又一下。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正厅里,每一下都清清楚楚。

“你是谁。”

“朝颜。”

“从哪来。”

“大荒。”

卓翼宸的手停了,他看着她,只是看着她,不带任何温度的注视。像在打量一把剑,不是打量它好不好看,是打量它握在手里称不称手,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卷刃。

“你是双殊花?”

“据说双殊花灵脉特殊,无法来到人间。”

“她可以。”文潇把卷宗放在案上,声音不高。

卓翼宸没有问为什么,他只是看着朝颜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云光剑收回鞘中,站起来。

他比朝颜高半个头,披风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,干了的雨痕在玄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小片的灰白。他走至朝颜身边时,停了一步。

“辑妖司里每一块砖都沾过血,你要留下,就记住这一点。”

他走出去了,披风在他身后扬起一角,擦过门框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
朝颜站在原地,文潇把卷宗一本一本码好。“小卓父兄皆死在妖手里。”她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已经结了痂的事。“你别往心里去,他没有恶意。”

下午时分,英磊把讹兽从耳房里抱出来晒太阳。雨后的院子湿漉漉的,梧桐叶上的水珠被日光一照,亮得像碎银子。讹兽趴在英磊的背上,兽耳贴着他的后脑勺,嘴里嘟囔着“我才不想出来”,但她的脸一直朝着日光最亮的方向。

英磊把她放在廊下的蒲团上,又跑回去拿毯子。讹兽坐在蒲团上,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,树叶上的水珠落下来,她眨了一下眼。

朝颜在廊下整理卷宗,文潇交给她的活儿,把旧案卷宗按年份码好,受潮的摊开晾干。她坐在门槛上,卷宗摊了一地,讹兽看了她很久。

“姐姐。”

“嗯。”朝颜没有抬头,手里动作不停。

“你是好人...好妖。”

朝颜的手顿了一下,她抬起头,看着讹兽。小妖的兽耳竖着,眼睛很亮,肩窝上还缠着绷带。雨后的日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是认真的。朝颜低下头,继续翻卷宗。

“我不是。”

讹兽愣了一下,然后她急了,“我说的就是谎话呀!我说你是好人,意思就是你不是好人,哎呀不对,我说我只说谎话,那我刚才说,我说的就是谎话到底是真的是假的——”

她把自己绕晕了,兽耳竖起来又贴下去,竖起来又贴下去,最后气鼓鼓地闭嘴了。

廊下有人笑了一声,朝颜偏过头。赵远舟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廊柱上,手臂交叉在胸前,姿态懒散,站在阴影里。他嘴角弯着,不是朝颜见过的那种伪装,而是真心实意的被逗笑。

“讹兽把自己绕进去了,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。”

讹兽看见他,兽耳立刻贴下去了。她把脸往朝颜的方向偏了偏,小声说了一句“他好可怕”。朝颜看了一眼赵远舟,赵远舟挑起眉。

“她说我什么。”

“说你可怕。”

“那是谎话。”

“她只会说谎话。”

赵远舟顿了一下,讹兽把脸整个埋进朝颜的袖子里,兽耳贴着脑袋,死活不抬头。朝颜低头看着袖子上的小妖,帮她把毯子往上提了几分,没有把她推开。

赵远舟看着这一幕,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,他没再说话,靠在廊柱上,日光从他肩头滑下来,落在地上。

英磊从厨房方向跑过来,看见赵远舟,脚步猛地一顿。

“你怎么又出来了——”

“透气。”

“你早上透过了。”

“下午再透一次。”

英磊张了张嘴,找不出反驳的话。

赵远舟忽然说了一句,“桂花糕带了没。”

英磊条件反射地捂住怀里,“没有了!最后半块早上给讹兽了!”赵远舟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里听不出失望。但英磊犹豫了一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,递过去。

“只有糖了,我亲手做的,很甜。”

赵远舟接过来,打开油纸,把糖丢进嘴里,他含着糖,靠在廊柱上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。

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,落在讹兽裹着毯子的膝盖上,落在英磊给她掖毯子的手上,落在朝颜摊了一地的旧案卷宗上。赵远舟含着糖,眼睛半闭着,像在晒太阳,又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
傍晚,范瑛单独见了卓翼宸。

“名单定了?”

“定了,你和文潇,赵远舟,裴思婧,白玖——。”

范瑛的声音沉下去,“还有大荒来的那个花妖,和他身边的少年。”

正厅里安静了一息。

“怎么还有这两个妖?”

“这是向王的决定。”

又安静了一息。

朝颜抱着卷宗往正厅走,走到门口时,正好和出来的卓翼宸迎面遇上。

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和之前一样,不带任何温度,他停下了。

“你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卓翼宸沉默了片刻,“向王指名要你,我不知道为什么,但我会查清楚。”

朝颜看着他,“查清楚之后呢。”

卓翼宸没有回答,他走过她身边,披风在夜色里扬起一角,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了。

朝颜抱着卷宗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直到文潇从他身后走了过来,从她手里接过一半卷宗。“走吧。”

文潇放下卷宗,给她倒了杯茶,“你妹妹在天都。”

不是疑问,朝颜没有说话。

“你留在这里,才能找到她。”文潇的声音不高,在夜风里很轻。

文潇看着她,烛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。

“嗯。”

地牢的入口在辑妖司最深处,石阶很窄,两侧墙壁渗着凉意,苔藓在砖缝里长出灰绿色的纹路。朝颜走下去时,赵远舟正靠墙坐着,手搭在膝盖上。

虽然地牢里没有日光,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在灯盏里轻轻晃动。他闭着眼睛,等朝颜走至最后一级台阶时,他睁开了。

“朝颜。”

朝颜没有回应,她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的脸映在阴影里。

“你的计划是什么。”

赵远舟挑起眉。

“向王是谁。”

他的眉头落回去了,眸光冷了一瞬。

“朝廷的人,也是崇武营背后的人。”

朝颜不接话,还是盯着他,妄想把他看穿。

“其他的我也不清楚。”

“他指名要我和英磊参与水鬼案。”

赵远舟的眼神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,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的晃了一下。

“我从大荒来,不过数日,崇武营不认识我,辑妖司不认识我,天都没有人认识我。”

“但向王知道我的名字,知道我从哪来,知道我是妖。”

“他为什么指名要我,我又能给他什么?又或者说,他们想要英磊的什么?”

地牢里安静了很久,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晃动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。

“那个人,或许还知道夕颜。”赵远舟脸色难得凝重。

朝颜的呼吸停了,“你感应到夕颜的气息,是什么时候。”

“八日前,就在这天都。”

“之后呢。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朝颜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,八日前,她还在大荒。赵远舟来找她,说感应到夕颜在天都,她信了,因为她太想信了。现在她知道,那气息只出现了一次,就石沉大海,而同一个时间,向王提到了她的名字。

“这两件事,太巧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觉得是同一个人。”

赵远舟没有立刻回答,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,但他的目光不在她身上,在石壁上晃动的影子里。

“我不知道,但夕颜的气息在天都只出现了一瞬。我刚感应到,就断了,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,又故意收回去。”

“他知道你在大荒,知道你在找妹妹,知道用夕颜的气息能让你走出来,也知道——我一定会去找你。”

朝颜的心沉了一分。

“他是在引你来,不是引我来。”

如果这一切都是有人设计的,从夕颜的气息,到赵远舟的感应,到她走出大荒,到向王指名。

那离仑呢?共生契约,是赵远舟提出来的,离仑是他找的,如果赵远舟也是被设计的,那离仑——

不,应该和他没关系。

朝颜看着赵远舟,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着,像是握住了什么没有形状的东西。

“看来有人想让你死在这里。”

“不是你?”

赵远舟抬起眼睛,他看着她。

他瞳孔里有一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被质疑的恼怒,不是急于辩解的慌张。是一种很安静的,像是被问到了他一直在等的那个问题。

“当然不是。”

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,像石子沉进井底。

她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,不是坦荡,是比坦荡更重的东西,像一个人被问是不是你的时候,忽然发现自己在对方心里,原来可以被这样怀疑,但他没有辩解。

“向王知道夕颜,知道你,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
“但他不知道一件事,他不知道你已经怀疑了。”

赵远舟笑了,是很淡的,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意味。

“你要我陪你演戏。”

“你本来就每天都在演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
朝颜沉默了一息,“找到夕颜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然后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。因为她也不知道然后。

如果夕颜真的在天都,如果这一切真的有人设计,那她找到夕颜的那一刻,是不是正好走进了那个人为她铺好的下一步。

她不知道,她只能往前走。

赵远舟眨眨眼,朝颜转身往台阶上走,走到第三阶时,停住了,没有回头。

“赵远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夕颜的气息在天都,是真的。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走上去了,脚步声在地牢的石壁上弹回来,一下又一下。

次日清晨,辑妖司正厅。

有朝颜、文潇、赵远舟、英磊,还有一脸惊恐的白玖。

“你别害怕,他虽然经常喜欢吓唬人,也没个正型,但他是不吃小孩的。”文潇笑着打趣。

“他不是极饿之妖吗,他那么饿能忍住不吃人?”白玖越是害怕赵远舟就越是逗他。

门外响起脚步声,手里握着能斩尽一切邪祟的云光剑,没错,这就是我们威风凛凛的卓统领,卓大人,卓翼宸。

白玖双眼放光,宛如看见了救命稻草,“小卓大人。”声音很轻,带着无比坚定的喜欢与崇拜。

卓翼宸看见白玖,有点不知所措的笨拙,努力友好的点头,“你好。”

“你好。”白玖早已把朱厌抛之脑后,笑嘻嘻的回应。

白玖终于喘了口气,勇敢的换了个位置,离朱厌远了一点,正好挨着英磊。他偏过头,打量了英磊一眼。

“听说你是昆仑山的?”

“不然呢。”

“昆仑山的妖是不是都像你这么黑。”

“我可不是妖——你才黑,你们天都的小神医都这么不会说话吗。”

“我是小神医,又不是小,会说话。”

英磊被噎住了,讹兽在怀中里小声说了一句“他说不过你。”

白玖低头看了一眼讹兽,一双长长的兽耳和圆圆的大眼睛,肩窝还缠着绷带。

“这是什么妖?”

“讹兽,只说谎话。”

白玖蹲下来,盯着讹兽看了半天,很认真地问,“我是不是天都最好看的小神医?”

讹兽眨了眨眼,“是。”

白玖的脸垮了,英磊在旁边笑得拍大腿,白玖站起来,嘟囔着“这妖不诚实”,但嘴角是翘的。

朝颜看着他系歪了的腰带和翘起来的嘴角,心想,这个人类少年,加入辑妖司像过年穿新衣裳一样高兴。

不过,他的确穿了一件新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