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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运回响

大梦归离:雾骨

朝颜站在天都的巷口,雨水顺着发梢流进领口,泛起一层冷意。她来人间不过半日,衣裳已经湿透了两回。

大荒没有这样的雨,大荒的雨是雾变的,落下来时已经没有重量,飘在脸上像一片凉意忽然有了形状。

天都的雨是砸下来的,每一滴都有分量,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,打在檐角上碎成更小的声音,甚至打在皮肤上会留下一小片红痕。

集市上的人四散避雨,摊贩忙着收拢货品,竹筐碰撞、脚步踩过积水、远处有人喊着谁的名字。这些声音混在雨里,变成一片嘈杂的响动。

朝颜站在其中,没有人看她,一个淋湿的女子在天都的雨天里并不稀奇。

这就是人间,她心想。

以前在大荒,她听过很多人间的事。小妖们从边界溜回来,说人间集市上有糖人有风筝有胭脂水粉,说人间的酒是辣的喝下去喉咙会烧起来。

英招偶尔提起昆仑山的雪,语气很淡。她看见过他望着大荒边界外面的眼神。

英磊来得更是直接,每次从天都回去都揣一兜吃的,桂花糕、糖炒栗子、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酥肉饼,塞给她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,说朝颜姐姐你尝尝这个,人间最好吃的东西。

她那时候会想,以后如果有这个机会,一定要去人间看看。

可现在她一点都不期待了。

现在她站在人间的雨里,闻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血。

不是人的血,是妖的血,很淡,被雨水冲得几乎散尽。那血从天都集市深处传来,穿过雨幕,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声和雨声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轻轻扯了一下她的心脉。

她顺着气味跑过去,一条窄巷里,讹兽被逼到了墙角。那是一只还没成年的小妖,化形都不完全,雨水把她的一对兽耳淋得贴下来,绒毛湿成一绺一绺的。

她身上中了一箭,箭杆被她折断了,箭头还留在肩窝里,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。巷口站着很多崇武营的人,为首的举着弩,第二支箭已经扣在弦上,对准了她的心脏。

讹兽在发抖,但她没有求饶,她咬着牙,雨水灌进眼睛也不眨,死死盯着那支箭。

朝颜抬手,妖力从手指的纹路里涌出来。槐树的根须在大荒深处轻轻颤动,隔着千里万里,把力量递过来。她接住了,但不熟练,像伸手去接别人抛来的一件东西,明明看着它来的方向,指尖却慢了半拍。

妖力凝聚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慢。

箭离弦。

绿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,光像藤蔓又像根须,在雨幕中缓慢伸展。箭尖距离讹兽眉心只剩一拳时,绿光才追上。

藤蔓缠住箭杆,方向偏转。箭钉进讹兽耳边的墙壁里,箭尾嗡嗡震颤,雨水顺着箭杆流下来。

朝颜的心跳这时才猛地撞了一下胸腔,不是战斗中该有的反应,那是后怕。

如果她再慢一瞬,她不敢想。

她的手还抬着,指尖微微发抖。那半拍慢了的间隙里,她看见了自己和真正的妖力之间隔着什么。

那是别人的力量,她只是借用者。

她把手放下来,指尖的绿光已经散了,雨水打在掌心,凉得她回过神来。

讹兽睁开眼睛,她看看耳边的箭,又看看巷口的朝颜,雨水糊了满脸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什么人!”

朝颜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上那圈看不见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热,那是契约落成以来,离仑的力量第一次被真正调用后留下的余温。绿光已经散尽了,但空气里残留着一缕极淡的,不属于人间雨水的味道,像槐叶被揉碎后渗出的汁液,清苦又冰凉。

然后一片槐叶落在她肩上。

不是从头顶的树上落下来的,是一片很轻的、灰白色叶背泛着极淡绿意的槐叶,从雨幕里飘过来。

雨下得那么大,它却没有被雨水打湿。它穿过密集的雨丝,像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帘幕,最后轻轻落在她右肩上。

朝颜偏过头,槐叶贴着她的肩膀,很凉,和无名指上那片温热不同。这是离仑的凉,不是借给她的妖力,是他自己。这感觉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手来,把手指轻轻搭在她肩头。什么都没说,又像是什么都说了。

她把槐叶拈起来,指尖触到叶面的一瞬间,雨声忽然远了一瞬。

朝颜走进巷子,在他们面前站定。“让开。”

崇武营的人没有让,为首的把弩对准了她,“窝藏妖犯,同罪论处。”

朝颜看着他,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流下来,“我也是妖。”

这句话落进雨里,和所有的雨声混在一起,讹兽在她身后,很小声地吸了一下鼻子。

僵持被一道光打断。

一阵光芒在巷尾亮起时,英磊差点踩进一个水坑里。他踉跄了一步站稳了,手里还拎着一袋从天都集市买的桂花糕,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一点雨都没沾。他看看崇武营的弩,看看墙上的箭,看看讹兽肩窝里还在流血的伤口。

最后看向朝颜,看向她的手,“我是不是来晚了——”

他没说完,因为朝颜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责怪,没有解释,只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来得刚好。

英磊把桂花糕往地上一放,雨水很快打湿了油纸。他站到朝颜身前,少年的肩膀还没完全长开,但他站得很直。

“你们谁射的。”

昆仑的小山神,认真起来的时候,空气是会被压低的。哪怕他脚边放着一袋桂花糕,哪怕他头发上还沾着不知哪来的草屑。

雨落在他肩上,落得比别处慢。

文潇是从集市另一头跑过来的,呼吸还没喘匀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。她跑进巷子时脚步没有停,目光先落在讹兽身上。

然后她看见了朝颜,雨那么大,那个女子站在巷子中间。文潇的目光在朝颜脸上停了一瞬,很短,短到在场没有人注意到。但她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响,像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铃铛声,在记忆最深的地方轻轻摇了一下。

她抓不住。

她觉得这个人应该在哪里见过,在大雾里,在很久以前。

她没有深想,眼下不是深想的时候。

文潇走到讹兽面前,蹲下来,小妖缩在墙根,肩窝中箭,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。

她站起来,看向崇武营的弩手,“我是辑妖司的典藏官,有权利将讹兽带回辑妖司。”

弩手看着她,雨从他的帽檐边缘流下来,语气带着挑衅与轻蔑,“辑妖司。”

“你们院落的青苔与蛛丝,都已经很厚了吧,名存实亡的破烂地方,还敢跟我崇武营争权。”

“还不让开!”

“讹兽弱小,法力低下,虽口吐谎言,但欺骗的也是作恶伪善之人。”

“按罪当罚,但罪不至死。”

她挡在讹兽身前,用自己的身体隔在弩手的弓和那只小妖之间,雨水从她睫毛上落下来,眼神满是坚定。

“你从小被妖所救,所以对妖一向心软,以至于放走了不少妖孽。”

“不过八年前,极恶之妖朱厌,让你们辑妖司伤亡惨重,几近覆灭,如果他在,你也一样为他求情吗。”

“妖兽朱厌杀人作恶,但崇武营以杀止杀,和朱厌又有何区别。”

崇武营的人被说的有些烦躁,懒得废话,一部分人直接下马涌上来,同时无数支箭离弦,雨幕被箭势撕裂,箭尖在雨中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光。

不是射向文潇,是绕过她,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射向她身后的讹兽。

朝颜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,这一次她没有慢,光从她掌心涌出,比上一次更快,更稳。

绿光在雨中炸开,隔绝了空气中所有的箭矢。

英磊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,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,下一瞬出现在讹兽身前。

他伸手去格挡敌人,刀锋从他指缝间滑过,擦过他的小臂,划开一道血口。

文潇也在同一瞬间转身,她离讹兽最近,抱着已经化成原型的讹兽往后退。

雨水哗哗地落着,巷子里忽然很静。只有雨声,和英磊手臂上血滴落的声音。

讹兽缩在文潇怀中,肩窝的伤口还在渗血,浑身发抖。她看着英磊、看着文潇、看着朝颜,嘴唇动了一下。她想说一句谎话,讹兽只会说谎话,但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
领头的人,看着倒了一地的人和箭,然后他死死的盯文潇撤退。

文潇紧急查看讹兽的伤势,虽不在要害,但箭伤必须尽快处理。

英磊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剑擦过去的口子不算深,血已经不怎么流了。

“没事没事,”

他龇了龇牙,“皮外伤——”

朝颜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按住英磊手臂上的伤口,帕子很快洇红了。

英磊愣了一下,然后安静了。

文潇抬起头,看着朝颜,她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。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,只有一种很轻的,抓不住来处的留意。

“多谢”

“我叫文潇,你从哪来?”

“朝颜,大荒。”

文潇的眼神动了一下,朝颜,大荒。记忆里大荒的雾和天都的雨叠在一起,雾里有花。但她想不起来了,看着朝颜站在雨里的样子,右手按着英磊的伤口,雨淋透了全身,鞋面上落着一片槐叶。

她总觉得自己见过她,认识她,在很久以前,在雾里。那份感觉留下来,像一片叶子落在心里,很轻,摘不掉。

“跟我回辑妖司。”

“好。”

英磊从朝颜手里接过帕子自己按着伤口,弯腰把地上那袋湿透的桂花糕捡起来,嘟囔了一句,“还能吃”。

朝颜跟在她身后,那片槐叶被她握在掌心,凉意从叶脉渗进皮肤,沿着无名指上那圈看不见的纹路,一点一点地,流进血脉里。

赵远舟从辑妖司地牢跑出来,与文潇擦肩而过。文潇没留一分眼神给他,径直前往药炉。

赵远舟看见了朝颜,她跟在文潇身后,英磊跟在一旁,手臂上按着帕子,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湿透的桂花糕。赵远舟看了一眼,侧身让开一步。

“朝颜姑娘。”

朝颜的脚步顿了一瞬,睫毛上的雨珠顺势落下。

“别叫我姑娘。”

赵远舟挑起眉,短暂的沉默之后,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好的,朝颜。”

她从赵远舟身边走过去。

英磊看了一眼赵远舟,贱兮兮的叫了一句。

“赵大叔。”

“?”

文潇抱着讹兽穿过长廊,雨水从她的衣角一路滴过去,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迹。她走得很快,怀里的小妖很轻,轻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,大荒的雾里,好像也有人这么抱着她。

她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。

但今天,在雨里,她看见朝颜的第一眼,那份感觉忽然回来了。很短,来不及看清就又被雾吞回去了。

她抓不住,但她会留下这个人。

文潇走进药庐,把讹兽轻轻放在榻上。小妖的肩窝还在渗血,眼睛睁着,缩在榻上瑟瑟发抖。

“还疼吗。”文潇问。

讹兽看着她,又看看朝颜,看看英磊。嘴唇动了一下,“不疼。”然后她飞快地改口,“疼。”

文潇轻轻弯了一下嘴角,她低下头,开始处理讹兽的箭伤。

清洗,敷药,包扎。

每一个动作都很轻,箭头从肩窝取出来时,讹兽颤了一下。

朝颜站在一旁看着,文潇的手很稳,包扎的动作干净利落。英磊坐在门槛上,把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随便缠了缠,然后低头翻那袋湿透的桂花糕,试图找出还能吃的一块。

文潇缠着绷带,没有抬头,“你们先留在辑妖司吧。”

她给出了一句肯定,朝颜复杂的看着她。

“好。”

“有吃的吗,我桂花糕湿了。”

文潇没有回答他,她把讹兽肩上的绷带打好结,“好了。”

讹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,又看了看文潇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一句谎话,但最后只是把兽耳贴下去,很小声地说了一个字。

“……疼。”

文潇轻声笑了一下。

药庐里很安静,朝颜掌心里,那片槐叶贴着她的体温,凉意渐渐被捂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