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朕爱你,可你不要朕了
那一夜,雪又下了。
和沈惊寒第一次遇见阿禾那夜一样冷。
顾临舟屏退左右,独自走到沈惊寒面前。
他第一次,用近乎卑微的语气,轻声说:
“沈惊寒。”
“朕以前……不懂。”
“朕对你,从不是君臣,不是器物。”
沈惊寒垂首静立,没有反应。
顾临舟声音发颤,一字一顿,第一次承认:
“朕……心悦你。”
“是帝王对一个人的心意,是私心,是爱意。”
“朕以前只会逼你、锁你、伤你,是朕不会爱。”
他伸手,想去碰沈惊寒的脸,却被那人极轻、极平静地避开。
沈惊寒缓缓抬眼。
眼底空茫一片,没有波澜,没有恨意,没有动容,也没有爱。
只有一片死寂。
“陛下。”
他声音很轻,很稳,
“臣是陛下的侍卫,生是陛下的人,死是陛下的鬼。”
“除此以外,臣……无心,亦无念。”
他没有说恨。
没有说痛。
没有说你毁了我。
只是平静地告诉他:
心已经死了,爱意来得再晚,也没用了。
顾临舟僵在原地,雪落在肩头,冰冷刺骨。
他终于清清楚楚、彻彻底底明白:
他认出爱意的这一刻,
就是永远失去沈惊寒的这一刻。
晚了。
真的,一切都晚了。
……
自那夜之后,沈惊寒越发安静。
他依旧日日随侍,步履沉稳,礼数周全,从不出半分差错。
不怨,不怒,不悲,不喜,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。
顾临舟学着温柔,学着退让,学着不去控制,不去占有。
他会遣退宫人,留沈惊寒在殿中,轻声与他说话;
会记得他旧伤遇寒便疼,命人日日备着暖炉;
会在深夜,看着他立在廊下,低声说:“你不必时时守着,去歇着。”
沈惊寒只躬身:“臣职责所在。”
他不接受温柔,不回应亲近,不承接帝王迟来的心意。
像一堵早已封死的墙,任外面风雨大作,内里寸草不生。
顾临舟看着他一日比一日单薄,
看着他偶尔咳嗽时掩住唇角,指缝间掠过淡红,
看着他站在阳光下,却像站在冰天雪地里,没有半分暖意。
他心慌得厉害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毁掉的不只是一段念想,
是把沈惊寒活着的力气,一并碾碎了。
他想求医,想用药,想用尽天下珍宝去换。
可沈惊寒只淡淡道:“臣无碍,不必费心。”
他不是无碍。
他是不想活了,也不稀罕被救。
阿禾不在了,心便空了。
帝王的爱意来得太迟,迟到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承接、再去爱恨。
第十九章 一纸遗书,半生尽墨
那一日,天阴沉沉的,像要落雪,又落不下来。
沈惊寒如常当值,神色平静,与往日并无不同。
傍晚退下时,他将一封封得整齐的素笺,交给近身小太监,轻声嘱咐:
“待我走后,再呈给陛下。”
小太监不解,却不敢多问,只得收下。
当夜,沈惊寒在值房中,安安静静地去了。
没有挣扎,没有痛苦,像是累极了,终于睡去。
桌上一盏油灯,燃到灯芯枯尽,微光彻底熄灭。
宫人发现时,他衣着整齐,神色安宁,
仿佛只是闭目小憩,从未受过这深宫半分苦楚。
消息传到顾临舟耳中时,帝王正握着一方刚让人暖好的软裘,
想送去给沈惊寒御寒。
那一刻,他手里的裘衣落地,整个人僵在原地,
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疯了一般冲去值房,推开所有人,
看见沈惊寒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
再不会起身,再不会躬身,再不会说一句“臣在”。
顾临舟蹲在床边,伸手想去碰,又不敢碰,
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沈惊寒……你起来……
朕不逼你了,不锁你了,不查你了……
你想要什么,朕都给你……
你别睡……别离开朕……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满室冰冷,回应他迟来的、撕心裂肺的爱意。
小太监战战兢兢,呈上那封素笺:
“陛下……沈侍卫临走前,留下了这个。”
顾临舟手指颤抖,几乎握不住那薄薄一张纸。
拆开,是沈惊寒清瘦工整的字迹,
平静、克制、无波无澜,像他这个人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