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然彻底消失的第三周,陆则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这间偌大的特护病房,真的变成了一座毫无生气的牢笼。
他当初拼尽全力要赶走的那份“烦扰”,如今成了空荡荡的病房里,最让他坐立难安的缺失。起初他还强撑着冷硬,觉得耳根清净、无人打扰,正是他想要的状态。队医按时来做康复检查,护工端来三餐,家人轮流陪床,一切都按部就班,可没有一样,能让他心里舒坦半分。
护工端来的营养餐,永远是刻板的温度,汤水寡淡,粥品粘稠,全然没有苏清然送来的那般适口。她熬的小米粥总是温温的,入口绵柔,骨头汤撇净了浮油,带着淡淡的食材清香,哪怕他每次都冷眼相待,一口不碰,她第二天依旧会准时提着保温桶过来,不多言,只轻轻放在柜角,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。以前觉得她的存在是累赘,是甩不掉的纠缠,可现在,床头柜上再也没有那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桶,再也没有那本字迹工整、写满康复要点的笔记本,连空气里都少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着皂角的清浅气息。
他开始莫名地烦躁,比苏清然在的时候更甚。队医刚开口提醒他做康复训练,他就猛地皱眉呵斥,语气比以往更加恶劣,可吼完之后,看着队医无奈离去的背影,他自己也愣了神。换做以前,苏清然在的时候,从不会强硬逼他,只会轻声细语地劝,说“轻轻动一下就好,不会很疼”,说“养好了伤,才能做想做的事”,她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执拗的温柔,哪怕他发脾气,她也只是垂着眼,不反驳,不离开。家人看他情绪不稳,变着法儿陪他说话,提起击剑队的事,提起往日的荣光,他只会更加暴躁,把所有人都赶出去。可他独处时,脑海里却偏偏会不由自主地浮现苏清然的样子——她穿着宽大的白大褂,身形清瘦,每次推门都轻手轻脚,眼神怯生生的,却又敢在他发火时,抬头倔强地看着他,说“您不能糟蹋自己”。
她是第一个,敢直面他的戾气,不畏惧他的坏脾气,真心实意关心他身体,而非他冠军身份的人。他以前从未在意过这点,直到她走了,才幡然醒悟。病房里的遮光帘,他依旧整日拉着,可偶尔透过缝隙看到窗外的阳光,他会想起苏清然来的那天,阳光落在她发梢,她抱着笔记本,小声跟他说康复的注意事项,眼里满是真诚,没有半分同情,也没有半分功利。
夜里常常失眠,左腿的隐痛时不时袭来,以往疼得厉害时,他会闷声咬牙硬扛,现在却总会想起,苏清然每次查房,都会轻轻问他“伤口疼不疼”,会细心帮他调整腿部支架的角度,动作轻得生怕碰疼他,那双干净的眼睛里,满是藏不住的心疼。
愧疚与悔意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心,他再也没法装作毫不在意,心底翻涌着一个迫切的念头——他想知道她在哪,过得好不好。
可他拉不下脸直接问护士长,更不敢让家人队友察觉自己的心思,只能趁着护工收拾病房、没人留意时,故作随意地开口,语气别扭又生硬,竭力掩饰心底的急切。
“之前那个……见习的,叫什么来着,调去哪了?”
他垂着眼,假装把玩着床头的击剑徽章,声音压得很低,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,生怕护工看出他的异样。
护工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苏清然,随口回道:“哦,你说苏医生啊,被调到城郊的分院了,听说那边偏,事儿还多,见习生过去都挺吃亏的,好像还因为擅自照顾你,被扣了见习评分呢。”
护工的话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陆则衍的心脏,疼得他呼吸一滞。
他以为只是把她调走,没想到会连累她的学业,会让她受这么多委屈。那些他当初嫌烦的靠近,到头来,却成了她被刁难、被处分的理由。
他攥紧了手中的徽章,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,心底的悔意翻江倒海。他明明是想清净,却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、拼了命想对他好的女孩,推入了困境。
“分院……具体地址知道吗?”他强装镇定,声音却微微发颤,连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。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,只知道是城郊的康复分院,离这边特别远,来回要两三个小时呢。”护工收拾完东西,转身离开了病房,没再留意到陆则衍瞬间惨白的脸色。
病房再次恢复寂静,陆则衍缓缓松开手,掌心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红痕。他靠在床头,望着空荡荡的床头柜,眼底满是落寞与自责。
城郊分院,那么远,远到他连一句道歉,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。
他拿起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,想搜那个分院的地址,想立刻去找她,可又怕自己再次出现,只会给她带来更多麻烦,怕她看到自己,只会想起那些被伤害的日子。
这份后知后觉的怀念,这份藏不住的牵挂,成了他心底最煎熬的秘密。他开始乖乖配合康复训练,不再乱发脾气,不再抵触治疗,只是想快点好起来,快点能自由走动,然后去找那个被他狠心赶走的女孩,跟她说一句迟来的对不起。
空荡的病房里,阳光终于透过缝隙照了进来,落在他的肩头,可他的心,却依旧等着那束属于苏清然的、温柔的光,重新照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