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八点三十分,深水埗。
白天的深水埗比深夜要喧闹百倍。地摊上的旧收音机播放着沙哑的粤剧,街坊们拎着咸鱼和青菜在狭窄的巷子里挤来挤去。那种市井的生机,迅速掩盖了昨夜那间钟表店散发出的死亡气息。
安乾镐单手插兜,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,领着大强和阿乐钻进了一间名为“聚友”的麻将馆。
“安Sir,这么早过来开台啊?”麻将馆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一见这场面,手里的茶壶都晃了晃。
“开台就不必了,找个人。”安乾镐一脚踢开最里间包厢的门。
里面烟雾缭绕,几个通宵未眠的男人正围着一桌麻将。坐在东位的那个人,染着一头褪色的金发,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夏威夷衬衫,正是梁老师的弟弟——“细鬼”。
“细鬼,出狱半个月就这么勤快,帮社会促进资金流动啊?”大强冷笑一声,直接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阿官……阿Sir!我没犯事啊!”细鬼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麻将牌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,是个“五筒”。
西九龙总署,一号审讯室。
阮佩诗坐在审讯桌后面,面前放着那张塑料齿轮的照片。审讯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细鬼被冻得缩着脖子,眼神闪烁不定。
“我再问你一遍,昨晚八点到十点,你在哪里?”阮佩诗的声音平直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在那边打麻将啊!老板可以作证的!”细鬼咽了口唾沫,“Madam,我虽然以前手脚不干净,但我绝对不敢杀人。周伯他以前还请我吃过叉烧饭呢。”
“你半个月前出狱,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周伯,为什么?”坐在旁边的安乾镐突然开口。
细鬼犹豫了一下,双手在大腿上不安地摩挲着:“是我姐……梁老师让我去的。她说周伯年纪大了,有些旧账想找人清一清。但我去了之后,周伯根本不理我,他只是盯着手里的一块烂表看,还跟我说……他说有些人欠了他的,迟早要还。”
“旧账?”阮佩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,“什么样的旧账?”
“我不清楚啊!我只记得周伯当时在那儿自言自语,说什么‘当年的份子钱,一分都不能少’。”细鬼压低了声音,“他还说,他在那一区修了四十年的表,谁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他都记在表盘里。”
阮佩诗与安乾镐对视一眼。这话听起来,周伯似乎掌握了社区里某些人的秘密,或者是当年的某种经济纠纷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周伯和你姐姐是什么关系?”
“就是老街坊喽。”细鬼挠了头,“不过我姐以前提过,周伯年轻的时候帮过我们家。我爸当年跑船失踪,是周伯跑前跑后帮着领的抚恤金。但我姐最近好像在跟周伯吵架,为了什么……什么‘赔偿款’的事。”
阮佩诗没再说话。她站起身,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铁门走了出去。
德叔正等在外面,手里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报告。
“阮姐,法证部那边有消息。”德叔把纸递给她,“老陈刮掉了表盘上那一层红漆,下面刻的编号‘D-09-147’查到了。那不是什么军事机密,是深水埗一幢已经拆迁的旧公屋的门牌号。而那个公屋的原址,现在刚好就是梁老师住的那栋楼。”
阮佩诗扫了一眼报告,转头对正从审讯室出来的安乾镐说:
“看来这不是什么惊天阴谋,是老街坊之间,为了那点陈年旧账,有人熬不住动了杀心。”
她看向正在整理卷宗的阿敏,“阿敏,别翻档案了,跟我去一趟地政署。我要看那栋旧公屋当年的拆迁补偿名单。另外,你去问问这一区的社工,周伯和梁家当年领的那笔抚恤金,到底是多少钱。”
安乾镐拉了拉夹克领子,露出一个玩味的笑:“阮督察,你是怀疑有人‘吞’了邻居的安家费,一吞就是三十年?”
“三十年,够一个老好人变成一个复仇者了。”
阮佩诗头也不回地走向升降梯。
第五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