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十五分,西九龙总署。
推开重案组大门时,冷气机发出的嗡鸣声成了背景音,干燥的空气里混杂着隔夜复印件的焦墨味。
阮佩诗微微皱了皱眉,这种环境让她发胀的太阳穴稍微清醒了一些,但那种熬夜后的虚浮感依然挥之不去。
大办公室内,并没有想象中的紧迫。阿敏正趴在桌上小憩,大强正盯着电脑屏幕机械地刷着周伯的银行流水,边刷边往嘴里塞冷掉的炸鱼皮。
“Madam,安Sir,返嚟啦(回来了)。”
德叔从饭堂提着两个不锈钢保温壶走过来,给每个人分发了热气腾腾的纸杯,“茶餐厅还没开门,饭堂大师傅还没睡醒,这奶茶煮得火候不够,茶味太稀,随便顶一顶。”
阮佩诗接过奶茶,热气氤氲了她的睫毛。她坐回自己的办公位,拉开抽屉,取出那支用了很久的钢笔。
“说说周伯的底。”阮佩诗喝了一口奶茶,暖流让紧绷了一夜的脊椎稍微松弛了下来。
阿敏揉着眼睛坐起来,声音带着鼻音:“Madam,周伯原名周长远,十年前在水警电讯科做警长。那时候因为一次拦截走私行动失败,信号中继出了错,他就被提前勒令退休了。这些年一直老老实实开店,也没见他跟什么大人物来往。银行账户也干净得像洗过一样,全是几百块的存取记录,估计就是靠那点养老金和修表钱过日子。”
“也就是说,没有横财,没有情债。一个修表的老头,谁会花那么大功夫去杀他?”安乾镐把椅子转了个圈,长腿搁在桌角上,手里抛着那个空的奶茶杯。
“那张表盘呢?”阮佩诗看向白板。
电话响了,是法证部。
“Madam阮,那张表盘的初步结果出来了。”老陈在那头打了个哈欠,“我们刮掉了那一层红漆。下面确实刻了字,不过不是什么秘密,是‘D-09-147’。我查了一下,这是九十年代初一种旧式挂钟的零件批次号。这种挂钟当年在深水埗的公屋里很流行,几乎每家一个。”
阮佩诗愣了一下,那股“大案预感”被这个极其平凡的答案冲淡了不少。
“零件批次号?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凶手杀了一个人,就为了在表盘上涂个十字,覆盖一个旧挂钟的编号?”
“也许这只是个变态的仪式感。”德叔在旁边插了一句,“现在的古惑仔,杀完人留个记号也不奇怪。”
此时,苏医生推门而入。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被血溅到的手术服,穿着整洁的灰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初步解剖记录。
“死者胃里的东西化验过了。”苏医生放下报告,语气平静,“是个齿轮。但不是什么精密零件,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、廉价塑料闹钟里的齿轮。不过,这齿轮被人磨掉了一半,边缘很锋利。”
“他吞个闹钟零件干什么?”阿乐不解地挠了挠头,“死之前还要吃口塑料?”
“自残?还是想传递什么?”安乾镐挑了挑眉。
阮佩诗翻开那份报告,看着那张黑白的零件照片。在这一刻,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对付一个拼不好的残缺拼图。没有跨国组织,没有惊天秘密,只有一间发霉的旧店,一个孤独的死者,和一个刻意磨过的塑料齿轮。
“阿乐,大强。”阮佩诗放下报告,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利落,“别在那儿瞎猜了。去睡两个钟头,八点钟准时出发。阿乐去走访周伯最后那几个客户;大强去更生事务组,把梁老师那个弟弟‘细鬼’带回来问话。既然他出狱后见过周伯,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。”
“Yes, Madam!”
众人散去,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安静。
阮佩诗看着白板上周伯那张慈祥的照片,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感依然存在。虽然现在看起来这只是一宗普通的社区纠纷或仇杀,但她总觉得,在这个老旧的钟表零件里,还藏着某种他们尚未发现的、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第四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