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深水埗的雨势渐小,巷子里腾起一层潮湿的雾气,混杂着垃圾发酵与陈旧机油的味道。红蓝色的警灯在湿滑的墙面上折射出诡异的残影,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。
钟表店内的冷光灯因为电路老化,发出微弱的滋滋声,映照着老陈和法证部助手们忙碌的身影。
苏医生已经起身,正在脱掉沾了血的乳胶手套,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,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具尸体,而是一件报废的精密仪器。
“初步结论,死于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。”苏医生看向阮佩诗,声音在空旷的店铺里显得有些空洞,“死者没有抵抗伤,指甲缝里很干净。这意味着他在被袭击的那一刻,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那一刀极其专业,切断了气管和动脉,他连求救声都发不出来。”
阮佩诗走到工作台前。她微微俯身,指尖隔着手套轻轻滑过那个涂了红十字的表盘。这种红漆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道尚未干涸的伤疤。
“如果是熟人作案,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标记?这不符合逻辑。”阮佩诗盯着那个十字,脑海中飞速复盘着各种犯罪心理模型。
“也许这个标记不是留给死者的,是留给我们的。”安乾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。
他并没有进入核心现场,只是吊儿郎当地靠在破旧的木门框边,手里把玩着一个从后巷捡回来的空烟盒。他那双长期因为熬夜而带着血丝的眼睛,在黑暗中透着一种野兽般的敏锐。
“阮督察,你不觉得这间店太干净了吗?”安乾镐掐了掐烟盒,眼神里露出一丝玩味,“周伯是个修表匠,在这儿修了四十年。这种老铺子,零件、油垢、灰尘应该是像血管一样长在墙上的。但你看看地板——除了尸体周围那摊血,连一点多余的粉尘都没有。有人在杀人后,顺便帮周伯做了一次大扫除。”
阮佩诗眼神一凛,看向正在一旁采样的老陈:“老陈,现场有清理过的痕迹吗?”
老陈蹲在收银台下方,正拿着棉签提取样本,他推了推厚重的眼镜:“安Sir眼很毒。虽然表面看不出来,但我在柜台边缘和内侧门把手上发现了高浓度漂白水的残留。凶手不仅冷静,而且很有耐心。他在处理完目标后,花了起码二十分钟来擦拭可能留下指纹和足迹的地方。”
“能在这片老区待上二十分钟不被邻居发现,他要么是对这里非常熟悉,要么就是……”阮佩诗顿了顿,“就是这社区里的某个人。”
这时,德叔推开门走了进来。这位老警长身上的雨衣还在滴水,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磨掉了色的记事本。
“阮姐,周围的街坊都初步问过了。”德叔的声音有些沉重,“周伯这人确实没话说,平时谁家的闹钟坏了、表带松了,他分文不收就帮手搞定。但有个情况很奇怪——对面杂货铺老板娘说,最近半个月,有个穿着灰色长雨帽的人经常在傍晚出现在巷口。那人也不买东西,就站在那儿盯着这间钟表店看。”
“看清楚长相了吗?”阮佩诗追问。
“没。老板娘说,那人帽檐压得很低,个头不高,身形偏瘦。她以为是哪家的穷亲戚来投奔,就没多管闲事。”德叔叹了口气。
阮佩诗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阿乐:“阿乐,你带大强去翻周伯的收发记录。既然死者死前正在修这块表,那表的主人一定有问题。我要知道这块表是什么时候送来的,登记人是谁。”
“明白,阮姐。”阿乐应声而动,带着警员大强钻进了后台那个堆满旧货的小仓库。很快,里面传来了翻动破旧纸张的沙沙声。
阿敏这时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从隔壁邻居家借来的合照,递给阮佩诗:“阮姐,你看这个。”
那是三年前社区联欢会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周伯笑得很慈祥,而在他身边,站着一个穿着素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。
“她是街角培正小学的梁老师。”阿敏低声汇报,“邻居说,梁老师和周伯走得很近,周伯晚饭经常去她家吃。但这半个月,梁老师突然请了长病假,学校那边说也没见过她人。”
安乾镐凑过来扫了一眼照片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梁老师?我记得这一区的烂仔提过,梁老师有个不怎么成器的弟弟,外号叫‘细鬼’。以前在船厂做临时工,三年前因为重伤罪入狱,算算日子,半个月前刚出狱。”
阮佩诗合上文件夹,看向安乾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:“安Sir,你的‘收风’速度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快。你连三年前的刑满释放人员都记得?”
“不是我记性好,是这个‘细鬼’在牢里的时候,曾经嚷嚷着要回来拿回属于他的‘时间’。”安乾镐耸了耸肩,眼神却变得冰冷,“不过,如果真的是那个烂泥弟弟干的,他没必要涂那个红十字。那玩意儿,带点宗教味道,更像是某种……清算。”
就在这时,仓库里的阿乐突然大叫一声:“阮姐!你过来看看这个!”
阮佩诗和安乾镐对视一眼,两人迅速走向后台。
在仓库角落的一个被火烧过一半的旧保险柜里,阿乐翻出了一本厚厚的维修底单。底单翻到了最后一页,上面并没有记录客户的名字或电话,而是用极其工整的钢笔字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日期和一串串类似坐标的数字。
最后一行的日期,正是今天。
而在日期后面,赫然写着四个大字:“校准完毕。”
阮佩诗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。
这间钟表店,根本不是在维修时间。
“这些不是经纬度。”阮佩诗指着那串数字,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是调频,是警队内部还没启用的新波段。安Sir,周伯除了是个钟表匠,以前还是干什么的?”
安乾镐沉默了。他看着那行“校准完毕”,脸上的玩世不恭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峻。
“他以前在水警那边负责维护电讯设备。”安乾镐低声说,“十年前因为一宗不明原因的泄密案,被勒令提前退休。”
老社区的雨越下越大,仿佛要将这间小店彻底淹没。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深水埗深夜,重案组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,他们面对的不是一起简单的劫杀案。
周伯在等的人,可能一直就在他们身边。
第二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