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云起出现的那天,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沈酒酒正窝在书房里翻萧衍给她找来的京城官员名录,看得头昏脑涨。
春桃在旁边给她扇扇子,扇着扇着忽然说了一句:“王妃,听说林丞相府上来了个远房亲戚,长得可俊了,京城好多小姐都去看。”
沈酒酒翻页的手顿了一下:“远房亲戚?”
“嗯,说是从江南来的,姓陆,叫什么云起。林丞相对他可好了,专门在府里给他收拾了一个院子住。”
沈酒酒心里咯噔一声。
原著里没有陆云起这个人。她是把整本书翻来覆去读过三遍的人,连路人甲的名字都记得,但这个陆云起,她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要么是她记漏了,要么——剧情已经开始长出新的分支了。
她放下名录,看向窗外。
雨丝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,把整个燕王府罩在里面。
院角那棵石榴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红艳艳的花瓣落了一地。
“春桃,帮我备车。”她站起来。
“去哪儿?”
“丞相府。”
春桃吓得扇子都掉了:“王妃!您去丞相府做什么?上次林小姐那件事之后,两家就算是结仇了,您现在去不是送上门让人家……”
“让人家看看我活得多好。”沈酒酒笑了笑,“再说,我以燕王妃的身份去拜访林丞相的夫人,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。礼数到了,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。”
她没说出口的真正原因是:她想见见那个陆云起。
读心术是她最大的武器,而对付一个不在原著剧本里的未知敌人,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搞清楚他是什么来路。
一个时辰后,丞相府。
林夫人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很和善。但沈酒酒注意到她的手——那只手在接过茶盏的时候微微发抖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在紧张。
“燕王妃大驾光临,真是蓬荜生辉。”林夫人的声音甜得发腻,“婉清那丫头前阵子受了风寒,一直卧床不起,没能去给王妃请安,王妃莫怪。”
沈酒酒接过茶盏,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:“林小姐身体不适?那我更应该去看看她了。都是姐妹,哪有不走动的理。”
林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了:“王妃有心了。不过婉清这病会传染,太医说不宜见客,怕过了病气给王妃,那就罪过了。”
会传染。
沈酒酒在心里冷笑一声。林婉清得的不是风寒,是丢人的病。
赏花宴上的事传遍了京城,堂堂丞相千金用迷药害人,丢脸丢到了姥姥家。林婉清“卧床不起”是真,但不是因为病,是因为没脸见人。
“那真是太可惜了。”沈酒酒放下茶盏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厅堂。
丞相府的会客厅比她想象的要朴素,红木家具,素色幔帐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落款是前朝的一个名家。
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,一看就是老狐狸住的地方。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站着的一个年轻男人身上。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,眉目清俊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乍一看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但沈酒酒注意到他的站姿——两脚分开与肩同宽,重心微微下沉,那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习惯。
“这位是?”她明知故问。
林夫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:“这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,姓陆,从江南来京城读书的。云起,过来见过燕王妃。”
陆云起走上前来,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:“草民陆云起,见过燕王妃。”
沈酒酒伸出手去虚扶了一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。
读心术启动。
然后她听到了一片空白。
不是那种“什么都没有想”的空白,而是——像是有一堵墙。她的读心术撞在那堵墙上,弹了回来,什么都没捞着。
沈酒酒的笑容没有变,但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。这是她穿书以来第一次遇到读心术失效的情况。
连萧衍那种内心戏多到爆炸的人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,这个人凭什么让她听不到?
陆云起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。
“王妃今日气色真好,”他说,声音温润如玉,“想来是在燕王府过得很舒心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但沈酒酒总觉得他话里有话。她收回手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借着这个动作平复了一下心情。
“陆公子从江南来,”她随口问道,“不知是江南哪里人?”
“苏州。”陆云起答得很快,“祖上做过小官,后来家道中落,只剩几亩薄田。草民此番来京,是想参加明年的春闱,碰碰运气。”
沈酒酒点了点头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苏州人,家道中落,来京赶考——这些信息听起来很正常,但正因为太正常了,反而不正常。
一个真正的穷书生,不会有那种练过武的站姿,也不会有那种让人读不了心的本事。
她决定再试探一下。
“苏州是个好地方,我小时候去过一次,记得那边的桂花糕特别好吃。”她说了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话——原主根本没离开过京城,她这个穿越者更没去过苏州。
陆云起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:“王妃记性真好。不过苏州最好吃的不是桂花糕,是梅花糕。桂花糕是杭州的。”
沈酒酒心里一沉。
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——他在告诉她:你说谎了,我知道。
林夫人显然没听懂两个人的交锋,还在旁边笑着打圆场:“云起这孩子就是嘴快,王妃别见怪。”
“怎么会,”沈酒酒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,“时候不早了,我就不打扰了。改日等林小姐身子好了,我再来看她。”
林夫人送她到门口,陆云起跟在后面,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
沈酒酒上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站在雨檐下,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,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。他隔着那道水帘朝她微微颔首,笑意未减。
沈酒酒放下车帘,对春桃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马车驶出丞相府所在的街巷,沈酒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“王妃,您脸色不太好,”春桃担忧地看着她,“那个陆公子有什么问题吗?”
沈酒酒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。
读心术失效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陆云起真的什么都没想——但那不可能,一个正常人见到燕王妃不可能没有任何心理活动;要么他有某种方法屏蔽了读心术,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人。
后一种想法让她后背发凉。
“春桃,”她睁开眼睛,“回去之后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陆云起。我要知道他是怎么进的丞相府,什么时候来的,来了之后做过什么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春桃虽然一脸懵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马车在燕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,沈酒酒刚掀开车帘,就看见萧衍站在大门口。他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常服,头发半束着,手里拿着把油纸伞,但没撑开。
雨已经小了很多,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肩膀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王爷,”沈酒酒下了车,皱眉看着他,“你怎么不打伞?”
萧衍把伞递给她,面无表情地说:“忘了。”
内心OS:「本王在门口站了一刻钟了,就等你回来。但是不能这么说,说了显得本王太粘人。就说忘了带伞。嗯,这个借口不错。」
沈酒酒接过伞,心里又好气又好笑。她踮起脚尖把伞撑开举到两个人头顶,雨伞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才勉强遮住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萧衍接过她手里的伞柄,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。沈酒酒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身上,能闻到他衣服上松木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进了二门,萧衍才开口:“去丞相府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见到什么人了?”
沈酒酒犹豫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该不该把陆云起的事告诉萧衍——不是不信任他,而是她自己都没搞明白那个人是怎么回事,说出来只会让萧衍也跟着头疼。
“见到了林夫人,还见到了一个远房亲戚,姓陆,叫陆云起。”她最终还是说了,因为读心术失效这件事太大了,她一个人兜不住。
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陆云起?”
“王爷认识?”
“不认识,”萧衍继续往前走,声音平淡,“但本王听说过。一个月前出现在京城,带着林丞相的亲笔信,说是林家在江南的远亲。林丞相对他很好,好得不正常。”
内心OS:「好得不正常。林怀远那个老狐狸,对自己的亲女儿都没那么好。这个陆云起到底是什么来路,值得他这么下血本?本王让人查过,查不到。这个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。」
「凭空冒出来——和酒酒一样。」
沈酒酒的脚步也顿了一下。
萧衍感觉到她的停顿,偏头看了她一眼。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,在他的侧脸留下一道水痕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沈酒酒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和那双深邃的眼睛,忽然觉得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,在“穿越”这件事上已经彻底不存在了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可能不止我们两个?”
萧衍沉默了。
雨声在两个人之间填满了那几秒钟的空白。最后他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,声音很低:“想过。所以本王一直在查。”
“查到了什么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萧衍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雨幕中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,“但如果真的还有别人,那个人一定比本王更早来,藏得比本王更深。”
沈酒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雨幕的那一头是灰蒙蒙的天和层层叠叠的屋顶。在这些屋顶下面的某个地方,陆云起大概正坐在丞相府的某个房间里,隔着雨帘朝她微笑。
她打了个寒颤。
萧衍感觉到她的颤抖,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:“冷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走快一点,回去让人给你煮姜汤。”
“王爷,姜汤好难喝。”
“那也要喝。”
内心OS:「她说难喝的样子好像小孩子。可爱。但是不能让本王心软。姜汤必须喝。喝完可以奖励她一颗蜜饯。嗯,就这么定了。」
沈酒酒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。她往萧衍身上又靠了靠,把脸埋进他的衣袖里,小声说了一句:“王爷,你脑子里的声音,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最安心的事情。”
萧衍的耳朵又红了,这次红得很彻底,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。
他没有说话,但沈酒酒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了很多——不是用读心术听到的,是隔着衣服感受到的,真实而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