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风掀开的那一刻,一股味道先钻了出来。
不是霉味,不是尘味。
是一种冷得发黏、像泡在冰水里的腐甜。
方多病刚吸一口,胃里猛地一抽。
“什么味儿……这么恶心……”
李莲花站在门口,指尖微顿。
他没说话,可眉骨下的眼,已经冷了三分。
小丫鬟死死抓着他的衣袖,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大夫……我不敢进……从前……从前没有这个味……”
李莲花淡淡开口,声音很轻,却压得住全场。
“怕就站在外面。”
“我、我要陪着你……”
丫鬟咬着唇,哪怕脸白得像纸,也不肯走。
【就算有鬼,只要在他身边,我就不怕……他长得那么干净,一定能压脏东西……】
李莲花没回头,只往前踏出一步。
鞋尖落在门槛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在这死寂的宅子里,响得刺耳。
“方多病,你来看。”
他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方多病握紧剑,凑到院心一看,瞬间僵住。
“……这院子,也太干净了。”
地面光溜溜,连一片落叶、一根草、一粒灰尘都没有。
像是被人一寸一寸擦过。
可越是干净,越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有人刻意清理过。”
李莲花语气淡淡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
“而且,很仔细。”
方多病喉咙发紧:“清理什么?”
李莲花没答,只抬眼看向正屋。
“屋里才是答案。”
三人一步步靠近正屋。
越近,那股冰甜腐味越浓,浓得像要钻进骨头缝里。
方多病压低声音:
“李莲花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屋里……像死过人?”
李莲花淡淡嗯了一声。
“不止死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李莲花没解释,伸手,轻轻一推。
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、刺耳的“吱呀——”
屋里很黑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点雾光。
视线慢慢清晰。
一眼,就看到床。
床帘垂得整整齐齐。
安静得过分。
丫鬟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小、小姐就在里面……”
方多病拔剑出鞘,剑尖微颤。
“我来掀。”
他伸手,猛地一扯床帘。
帘布落地的瞬间,方多病倒抽一口冷气,半天没说出话。
床上躺着姑娘。
脸色白得像纸,双目紧闭,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。
她整个人是软的,像没有骨头。
最恐怖的是——
她的枕边,平放着一片干枯、发黑、边缘卷得像烧焦纸一样的莲花瓣。
花瓣上,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、暗褐色的印子。
像血,又不像血。
干了,发黑,渗进木缝里。
方多病声音发僵: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李莲花上前,指尖刚要碰到姑娘手腕,忽然停住。
“别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身上,沾了东西。”
李莲花目光落在花瓣上,语气冷而轻,
“碰了,会沾在你身上,甩不掉。”
方多病后背一凉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引魂的香,噬生气的莲。”
李莲花蹲下身,保持距离,静静看着那姑娘,
“人还没死,但魂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。”
丫鬟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又不敢大声,只能捂着嘴哽咽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小姐昨天还好好的……就是戴了那个香包……”
李莲花抬眼:
“香包在哪?”
丫鬟指着梳妆台,手指抖得不成样子:
“那、那个……”
梳妆台上,放着一只小小的绣花香包。
颜色很艳,针脚很密。
可李莲花只看一眼,就知道——
这香包,脏得离谱。
“方多病,你去打开。”
“我?!”方多病一惊,“你不是说碰了会沾东西?”
“你阳气重,暂时没事。”
李莲花语气平静,像在吩咐一件小事,
“轻点,别扯碎了。”
方多病咬牙,伸手,捏住香包一角,轻轻扯开。
一股更冷、更甜、更腻的味道猛地冲出来。
不是香。
是尸香。
方多病猛地后退,捂住口鼻,脸色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根本不是香!这是……这是臭的!”
李莲花看着香包里掉出来的东西,眸色彻底沉了。
里面不是香料。
是一些细碎的、灰黑色的粉末。
还有几根细得像毛一样的东西。
“是人骨磨的粉。”
他淡淡说。
方多病浑身一僵,头皮炸开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还有胎毛,阴土,沉水香。”
李莲花一句一句,说得清清楚楚,
“混在一起,做成引魂香。”
“引谁的魂?”
“引床上这个人的魂。”
李莲花抬眼,看向那姑娘毫无生气的脸,
“也引我。”
方多病一愣:“引你?”
“黑莲是冲我来的。”
李莲花声音很轻,却冷得刺骨,
“这个人,只是碰巧,被当成了饵。”
他话音刚落,窗外忽然吹进一阵风。
风不大,却阴得刺骨。
床上的姑娘,手指,轻轻动了一下。
丫鬟吓得尖叫一声,躲到李莲花背后。
“动、动了!她动了!”
方多病剑一横,挡在前面:
“什么东西!出来!”
李莲花却一动不动,只看着那姑娘的脸。
她没醒。
可她的嘴角,正在一点点、往上扯。
像是在笑。
又像是被人硬生生扯起来的。
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方多病声音发颤:
“李莲花……她、她是不是……变成脏东西了……”
李莲花没答。
他只是盯着那片黑莲。
读心术在这一刻,没有传来任何声音。
整间屋子,死一样寂静。
没有人心,没有呼吸,没有活气。
只有那股冷甜的尸香,越来越浓。
忽然,李莲花开口,声音轻得像雾:
“你有没有闻出来,这香味……和镇上丢东西的那几户人家,是同一种?”
方多病一怔,随即脸色大变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几户人,也……”
李莲花淡淡点头。
“他们不是丢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说出最恐怖的一句:
“他们是,丢了魂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又是一阵阴风。
桌上的香包,忽然自己滚到地上。
粉末洒出来,在地上,慢慢晕开。
形成一道小小的、黑色的莲花印。
李莲花眸色一冷。
“他来过。”
“谁?”
“布置这一切的人。”
李莲花站起身,目光望向门外浓雾,
“而且,他就在附近看着我们。”
方多病猛地转头看向门外:
“在哪?!我砍了他!”
李莲花轻轻摇头。
“他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“那他来干什么?”
李莲花看着床上那具似生似死的躯体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
“他是来……给我送一份,见面礼。”
风又起。
黑莲瓣在雾中轻轻飘。
像一只眼睛,在暗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