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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:玻璃温室

余生……空序

张明把我抱了起来。

他的手臂结实而稳定,隔着我身上烂泥般溃烂的皮肤,那体温清晰地传过来,像一簇烧向骨髓的火,烫得我浑身发颤。

我想挣扎。

我想让他松手,把我狠狠扔在地上。

让我烂在地板的缝隙里,让我风化,让我变成一捧无人触碰的灰。

可我的身体早已不属于我。

它像一只被扯烂了棉絮的旧布娃娃,软塌塌地挂在他怀里,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挤不出来。

他抱着我,走出了房间。

走廊里亮得刺眼,白光直直砸进我空洞的眼窝。我下意识想闭眼,却发现眼眶里早已没有眼皮,只有两个不断渗着黑血的窟窿,被迫承受着一切光亮。

干净、整洁、明亮。

这个世界和我格格不入。

我像一只从阴沟底爬出来的怪物,贸然闯入了只属于天使的殿堂。

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涌入鼻腔。

是医院。

他把我送来了医院。

他想治好我。

他不知道,我本身就是一场绝症。

一场无药可解、只会不断腐烂的绝症。

他轻轻把我放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。

床又软又干净,像一片刚落下的雪。

而我,是一滩黑色的、带着腥臭的烂泥。

只是靠近,就已经玷污了这片纯白。
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群人围了过来。

无数道目光落在我溃烂的皮肤上,细而尖锐,像无数根针,密密麻麻扎进肉里。

“天啊……”

“这是什么病症?”

“从没见过这种情况……”

“他的身体……在自行分解……”

他们在议论我。

声音里混杂着猎奇的好奇,和压不住的恐惧。

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只从实验室逃出来的、畸形的怪物。

我想躲。

我想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住。

可我的手已经烂得不成形状,连抓握的动作都做不到。

我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,像一具被摆上解剖台的尸体,等待被切割,等待被展览,等待被所有人审视。

张明忽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——那只几乎烂成灰的手。

他的掌心很热,力道大得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散掉。

“医生,”他的声音急得发颤,“求求你们,救救他。”

“他……他……”

话语卡在喉咙里,他说不下去了。

他哭了。

滚烫的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,和我黏稠的黑血混在一起,顺着溃烂的皮肤往下滑。

那一刻,我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。

不是希望。

不是温暖。

是一种比绝望更恐怖的酷刑。

它的名字叫——被爱。

医生围上来检查。

冰冷的仪器触碰我的皮肤,针管扎进溃烂的皮肉抽血。

可抽出来的不是血,是浓黑如墨的液体,一接触空气便开始腐蚀针管管壁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
“血液在溶解器材……”

“他的细胞结构正在全面崩解……”

声音里的惊恐越来越重,人群不自觉地向后退。

他们怕我。

怕我身上的绝望会传染,怕我这摊烂泥会沾到他们身上。

只有张明没有退。

他依旧紧紧握着我残缺的手,眼泪不断往下掉。

“求求你们,”他哽咽着,“求求你们救救他……他是个好人,他只是生病了……”

好人?

我想笑。

可我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。

我是好人?

我是一具会行走的腐烂标本。

我是被绝望喂养大的怪物。

我这样的东西,怎么配得上“好人”两个字。

主治医生沉默许久,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我们无能为力。他的身体正在自我分解,我们找不到病因,也没有任何干预手段。”

“他……可能撑不过今晚。”

撑不过今晚。

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我本该狂喜。

我终于可以死了。

终于可以彻底烂掉,变成灰,消失在这个世界上。

可我没有一丝解脱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恐惧。

我怕死。

怕变成灰。

怕彻底消失。

更怕……张明会忘记我。

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矛盾体。

一边想死,一边怕死。

一边想赶他走,一边又怕他真的离开。

一个可怜又可悲的怪物。

医生们陆续离开,去准备后续事宜。
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我和张明。

他依旧握着我的手,眼泪还在落。

“没事的,”他哑着嗓子轻声哄我,“没事的……我会陪着你,一直到最后。”

最后?

什么最后?

我想问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只能睁着两个空洞的血窟窿,静静地看着他。

看着他脸上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温柔。

就在这时,心底忽然升起一丝异样的触感。

像是一颗种子。

一颗名为“希望”的种子。

它在我烂泥般的心脏里悄悄发芽,抽出一根极嫩极软的绿芽,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,却又固执地向上生长。

它想冲破我溃烂的皮肤,想看见外面的光,想看见眼前这个人。

我怕极了。

我怕它真的长出来。

怕它开出一朵名叫“痛苦”的花。

怕我从此被永远困在这朵花里,不能腐烂,不能消散,不能死去。

我想掐死它,想用无尽的绝望把它碾成泥。

可我没有手,连毁灭的资格都没有。

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
那根嫩绿的芽从我的胸口钻出来,慢慢伸长,轻轻缠上张明的手,把他的温度,和我残破的身躯,死死系在了一起。

张明愣住了。

他低头看着那根细小的藤蔓,没有害怕,没有厌恶,只是伸出指尖,极轻地碰了碰。

“好软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像婴儿的皮肤。”

“它在生长。”

“它在活着。”

活着。

是啊,它在活着。

以我的绝望为养分,以张明的爱为阳光,以我残破的身体为土壤,顽强地活着。

它才是真正的怪物。

一个比我更恐怖、更残忍的怪物。

它在我心底筑起一座玻璃温室,把我的绝望和他的爱一同关在里面,种下满室名为“希望”的花。

花朵美丽而芬芳,根系却深深扎进我烂泥般的心脏,吸吮着我的灵魂,吸食着我的痛苦,让我永远无法死去。

胸腔里传来清晰的跳动声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心脏在嘲笑我。
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
“你将永远活着。”

“在这场温柔的地狱里。”

“在这座玻璃温室里。”

“做一具永远无法腐烂的标本。”

我闭上那两个空洞的眼眶,无声地哭。

没有泪水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
从眼窝里缓缓流出的,是黑血,是碎灰,还有那根嫩绿的藤蔓,正一点一点,悄然绽放。

(本章字数:约248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