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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(上)

无声证词:烟屿

ICU厚重的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里面精密仪器单调的嗡鸣和消毒水冰冷的气息。乔修屿站在门外,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躺在病床上、浑身插满管子、只有胸口微弱起伏的身影,看了很久。久到值班护士几次经过都用担忧的眼神看她,久到窗外深沉的夜色渐渐褪去,东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。

但她没有动。她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像,背脊挺得笔直,但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空洞的疲惫。她身上那套匆匆换上的干净作训服,掩盖不了从骨子里透出的硝烟和血腥气,也掩盖不了从灵魂深处渗出的、冰凉的恐惧。

白凌烟还活着。医生说是奇迹。

但她真的还活着吗?那个冷静锐利、永远挺直脊背、在解剖台前能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的白法医,那个在黑暗中独行了二十年、用冷漠包裹伤痕的白凌烟,真的还能回来吗?

乔修屿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当她在仓库里找到白凌烟时,那个蜷缩在墙角、浑身浴血、几乎没了呼吸的身影,成了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。她只知道,当白凌烟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染血的录音笔塞进她手里,对她虚弱地笑,说“我没事...快去...”时,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碎得再也拼不回来。

她是警察。她抓到了凶手,完成了任务。但她失去了什么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很久,她才像从冰封中苏醒,缓缓掏出来。屏幕上显示着陈建国的名字。她滑动接听,将手机放到耳边。

“修屿,白法医情况怎么样了?”陈建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凝重。

“手术完成了,暂时没有生命危险,但还在ICU观察。”乔修屿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医生说,接下来24到48小时是关键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你那边呢?陆天宇开口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乔修屿的眼神冷了下来,“很狡猾,什么都不说,只要求见他的律师。律师是赵文轩的人,已经在路上了。但我们有证据——白法医拼死带出来的录音笔,里面有陆天宇亲口承认杀害白凌风、以及‘晨曦计划’部分罪行的录音。技术科正在做声纹比对和内容分析,天亮前能有初步结果。”

“好。有证据就好。”陈建国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修屿,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。但你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,是专案组的核心。白法医用命换来的证据,我们不能浪费。陆天宇只是开始,后面还有赵文轩,还有‘新黎明基金会’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内鬼。这个案子,必须一查到底,必须把所有人都揪出来。这是对白法医,对白凌风,对所有受害者,最好的交代。”

乔修屿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冰凉的空气灌入肺中,带来刺痛般的清醒。她知道陈建国说得对。悲伤、自责、恐惧,这些情绪解决不了问题,救不回白凌烟,抓不到真凶。她现在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把那些伤害白凌烟、伤害无数人的人,一个一个,全部送进监狱,送上刑场。

“我明白,局长。”她再睁开眼睛时,眼中那片空洞的疲惫已经被冰冷锐利的火焰取代,“我马上去局里。陆天宇不开口,我们就从他身边的人撬开缺口。赵文轩那边,我们也该收网了。”

“注意方法,注意程序。这个案子关注度太高,不能出任何纰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挂断电话,乔修屿最后看了一眼ICU病房里那个安静的身影,在心里默默说:等我,凌烟。等我为你讨回公道,等我为你大哥、二哥、妈妈,为所有人,讨回公道。然后,我来接你回家。

她转身,大步离开医院。凌晨的街道清冷空旷,晨光熹微,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,很孤独。但她走得很快,很稳,像一柄出鞘的刀,带着一夜的血与火,刺向尚未完全散去的黑暗。

海城市公安局,审讯室。

陆天宇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,双手被铐在身前,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——那是狙击手留下的枪伤。他穿着看守所提供的蓝色囚服,头发有些凌乱,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嘲讽的笑意。黑框眼镜后的眼睛,透过镜片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乔修屿和林默,像在看两个蹩脚的演员。

乔修屿也看着他,目光像手术刀一样,一寸一寸刮过他的脸。就是这个男人,杀害了白凌风,折磨死了白澄,用药物诱导殷遥自杀,设计了“天使之尘”和“天使之翼”,害死了至少二十三个人,现在又把白凌烟折磨得生死未卜。他看起来那么平静,那么斯文,像一个普通的学者或医生,但皮下流动的,是最冷最黑的毒液。

“姓名。”乔修屿开口,声音是公式化的冰冷。

“陆天宇。”他回答,声音平稳。

“年龄。”

“三十五。”

“职业。”

“神经科学研究者,‘新黎明基金会’首席科学家。”陆天宇甚至微微笑了一下,“当然,这是过去的身份。现在,是你们的阶下囚。”

“知道为什么抓你吗?”

“持枪伤人,非法拘禁,故意伤害?”陆天宇耸了耸肩,动作牵动腿上的伤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“还是...贩卖毒品?组织邪教?乔警官,你们指控的罪名太多了,我记不清。”

他在挑衅。乔修屿听出来了。他有恃无恐,要么是坚信警方没有铁证,要么是相信背后的人能救他出去。

“白凌风。”乔修屿没有接他的挑衅,直接吐出这个名字,眼睛死死盯着陆天宇的脸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“二十七岁,市局法医。2020年7月15日,死于西郊化工厂‘意外爆炸’。你认识他吗?”

陆天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有些惋惜:“白凌风...认识。一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,可惜了。”

“可惜什么?”

“可惜他选错了路。”陆天宇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一个学术观点不同的同行,“如果他愿意加入‘晨曦计划’,以他的天赋和洞察力,能帮我们走得更远。但他太固执,太相信那些虚假的正义和道德,最后...走向了毁灭。”

“所以你就杀了他?”乔修屿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“杀?”陆天宇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充满嘲讽,“乔警官,说话要讲证据。白凌风是死于意外爆炸,现场有完整的调查报告,有物证,有人证。你想把一桩意外事故栽赃到我头上,恐怕没那么容易。”

“我们有证据。”乔修屿从桌上的文件夹里,拿出那支染血的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

沙沙的电流声后,陆天宇自己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响起,平静,清晰:

“...他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...如果他愿意加入我们,会成为最伟大的艺术家。但他拒绝了...他说我们的研究是反人类的,说我们在犯罪,说我们要下地狱...所以我只好让他‘升华’了...一个追求真相的法医,死在追寻真相的路上——你不觉得,这本身就是一件完美的‘艺术品’吗?”

录音在这里暂停。乔修屿看着陆天宇:“这是你的声音。你在对白凌烟——白凌风的妹妹——亲口承认,是你杀了她大哥。声纹比对结果很快就会出来,这是铁证。”

陆天宇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。他盯着那支录音笔,眼神闪烁了几下,然后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
“哦,这个啊。”他轻轻笑了笑,“我承认,这些话是我说的。但乔警官,这是艺术创作,是隐喻,是哲学讨论。我在和叶清澜——哦,不,白凌烟女士——探讨死亡与艺术的关系。白凌风的死是个悲剧,我用这个悲剧作为素材,进行了一场关于生命意义的对话。这能作为杀人的证据吗?法庭会接受吗?”

他在狡辩。用“艺术讨论”来掩盖赤裸裸的罪行。但乔修屿没有动怒。她早就料到陆天宇不会轻易认罪,这种高智商罪犯,最擅长的就是玩弄法律和语言的漏洞。

“那‘晨曦计划’呢?‘天使之尘’和‘天使之翼’呢?那七个在西郊旧工厂区失踪的女人呢?”乔修屿一桩一桩地列举,“这些,你也能用‘艺术创作’来解释吗?”

陆天宇沉默了。他看着乔修屿,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诡异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近乎悲悯的意味。

“乔警官,你真的很努力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但你知道吗,有些真相,你永远也碰不到。有些人,你永远也动不了。‘晨曦计划’不是你能理解的,它的背后,是你想象不到的力量。至于那些失踪的女人...她们是自愿的,自愿为‘艺术’献身,自愿‘升华’。这是她们的选择,是她们的荣耀。”

“荣耀?”乔修屿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,身体前倾,死死盯着陆天宇,“用毒品控制她们,用痛苦折磨她们,用死亡结束她们,然后把她们的尸体处理掉,像处理垃圾一样——这就是你说的荣耀?陆天宇,你他妈就是个变态!是个畜生!”

陆天宇没有被她的怒火吓到。他甚至往后靠了靠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嘴角的嘲讽更浓了。

“愤怒是软弱的表现,乔警官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如果你只能用辱骂和愤怒来面对真相,那说明你内心其实在恐惧,在害怕面对那些你无法理解、无法控制的东西。‘晨曦计划’研究的是人类意识的终极秘密,是进化的下一阶段。在这个过程中,必然有牺牲,有痛苦,有死亡。但这些是必要的代价,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。你们这些被旧道德束缚的庸人,永远不会懂。”

乔修屿看着他那张平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脸,突然感到一阵深切的寒意。这不是普通的罪犯,这是一个有完整理论体系、有坚定信仰、甚至自认为在做“伟大事业”的疯子。和这种人讲法律,讲道德,讲人性,是对牛弹琴。

她坐回椅子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愤怒没有用,她需要更实际的东西。

“赵文轩。”她吐出这个名字,紧紧盯着陆天宇的眼睛,“你的‘导师’,‘晨曦计划’的实际控制者,海城市中心医院副院长,人大代表,慈善家。他现在在哪?”

陆天宇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很细微,但乔修屿捕捉到了——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
“赵教授是我的老师,是我学术上的引路人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多了一丝谨慎,“但我不知道什么‘晨曦计划’,也不知道他和你说的这些事有什么关系。乔警官,如果你想调查赵教授,请拿出证据。否则,这涉嫌诽谤和诬陷。”

他在保护赵文轩。或者说,在保护“晨曦计划”真正的核心。陆天宇只是个执行者,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,真正的棋手还藏在幕后,安全得很。

乔修屿知道,从陆天宇这里,很难再挖出更多关于赵文轩和“晨曦计划”核心的信息了。他是个狂热的信徒,也是个精明的罪犯,知道什么能说,什么不能说。但没关系,她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耐心。陆天宇已经落网,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。顺着他,一定能摸到赵文轩,摸到“新黎明基金会”,摸到所有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。

审讯进行了四个小时。陆天宇滴水不漏,对所有关键指控要么否认,要么用“艺术讨论”“哲学思辨”来搪塞,要么干脆保持沉默。乔修屿没有气馁,她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。她让林默继续审,自己走出了审讯室。

走廊里,技术科的小李匆匆跑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。

“乔队!声纹比对结果出来了!录音笔里的声音,和陆天宇的声纹特征匹配度99.8%,可以确定是他本人!另外,我们对录音笔的机身进行了检测,在上面提取到了多组指纹,其中一组和白凌烟的指纹匹配,还有一组...和陆天宇的指纹匹配!”

乔修屿接过报告,快速浏览。很好。物证链形成了。录音笔上有陆天宇的指纹,说明他接触过这支笔;录音内容是他的声音,亲口承认杀害白凌风;再加上白凌烟这个被害人兼目击者的证言(如果她能醒来的话)...虽然陆天宇还在狡辩,但这些证据已经足够将他送上法庭,足够申请逮捕令,对他名下的所有资产、住所、实验室进行彻底搜查。

“干得好。”乔修屿对小李点点头,“继续深挖。陆天宇的电脑、手机、所有电子设备,全部破解,一字节都不能漏。他名下的房产、车辆、银行账户,全部冻结,仔细核查。还有,‘新黎明基金会’的所有账目和人员名单,也要尽快整理出来。”

“是!”

乔修屿拿着报告,走回自己的办公室。天已经亮了,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但她的心里,依然沉甸甸的,像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
她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。车流开始增多,行人匆匆,早点的香气飘上来。普通人的生活,平静,琐碎,充满烟火气。但在这平静之下,有多少像陆天宇那样的黑暗在涌动?有多少无辜的人,像白凌风、白澄、殷遥、林悦她们那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,成为某个疯子“艺术”的祭品?

手机又响了。是医院打来的。乔修屿的心猛地一提,几乎是颤抖着接起电话。

“喂?”

“是乔修屿警官吗?这里是市中心医院ICU。”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,“白凌烟患者刚刚恢复了自主呼吸,生命体征趋于稳定。主治医生评估后,认为她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四十八小时,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。您要过来吗?”

乔修屿握着手机,愣了好几秒。然后,一股巨大的、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暖流,从心脏深处涌出,瞬间冲垮了她强撑了一夜的冷静和坚硬。

“我...我马上过去!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,滚过冰冷的脸颊,“马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