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灯泡在头顶微微晃着,小小的出租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源哥的手还僵在半空中,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漫开来,连声音都轻得发颤:
“六六,你是不是……后悔了?”
我心口猛地一缩,眼泪掉得更凶。
他什么都猜到了一点,只是不敢往最痛的地方想。
我咬着唇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整个人乱得一塌糊涂。
我不敢看他,一看见那双盛满我的眼睛,我就说不出那句残忍的真话。
“我没有后悔跟我爸妈决裂……”
我吸了吸鼻子,声音又哑又涩,“我也没有后悔从家里逃出来……”
源哥微微松了口气,可那点安心只维持了一瞬,就被我下一句话彻底打碎。
“我只是……后悔拉着你一起。”
他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我缓缓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看着他手上没好全的小伤口,看着他眼底的青黑,看着他手腕上那根早已被磨得有些旧、却始终没摘下来的粉色头绳。
每多看一眼,我的心就多疼一分。
“源哥,你对我很好,真的很好。”
“你护着我,陪着我,为了我跟我爸妈对抗,为了我去干最累的活,为了我什么都肯忍……”
我说一句,心就沉一分。
“可是我……”
喉咙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我几乎说不下去。
“我好像……从来没有真的爱过你。”
空气,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
源哥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怔怔地看着我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嘴唇轻轻动了动,却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眼泪糊住了我的视线,我闭了闭眼,把那句藏在心底、最残忍也最真实的话,硬生生说了出来:
“我当初那么坚定地选你,不是因为有多喜欢你,
是因为在你这里,我不用听话,不用懂事,不用被管着,没有任何束缚。”
“我贪恋的,是你给我的自由,是那种终于不用被人控制的解脱感。
我以为那是爱,可真的跟你一起吃苦,我才知道……我不是爱你,我只是爱那种不用被束缚的感觉。”
“我吃不了苦,过不了这样挤在小出租屋、每天为钱发愁、看着你累得站不住的日子。
我没我自己想的那么勇敢,也没你以为的那么深情。”
“我就是个胆小鬼,
是个被家里管怕了,才拼命逃出来,
刚好撞上了你,就把你当成了避风港的坏人。”
说完最后一个字,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止不住地发抖。
我终于说出来了。
把所有的自私、懦弱、不清醒,全都摊开在他面前。
我以为说出来会轻松,可真正说出口,才发现比被我爸妈打骂、被所有人指指点点,还要疼。
因为我亲手打碎了,这个全世界最疼我、最信我、等了我两辈子的少年的心。
源哥依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只是那双一直亮着的眼睛,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他没有吼我,没有质问我,没有骂我骗子。
他只是就那样看着我,眼神空得吓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安静得让我害怕。
很久很久,他才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一吹就散:
“所以……你之前说的只选我,一辈子不分开,都是假的,对不对?”
我用力摇头,哭得喘不过气:
“不是假的……我那时候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,我以为我可以……”
“可是我真的做不到,源哥,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吃苦,做不到把感激当成爱,做不到一辈子活在愧疚里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跑出来?”
他终于打断我,声音微微发颤,
“为什么要在我爸妈面前选我?为什么要在学校门口说只认我?
为什么要给我希望,让我以为……这一次,我们真的可以好好过一辈子?”
他每问一句,我就浑身抖一下。
我答不上来。
我是真的想反抗,想解脱,想为自己活一次。
只是我错把解脱当心动,错把避风港当归宿,伤了最不该伤的人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我除了这三个字,再也说不出别的话,“是我太自私了,是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源哥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粉色头绳,自嘲似的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比哭还要让人心碎。
“我等了你两辈子。”
他轻声说,像是在对我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
“上一辈子,我看着你嫁人,看着你一辈子不开心,看着你到死都被困在那个家里,我以为……这一世,我终于可以把你救出来了。”
“我以为你是真的想跟我走。
我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我。
我以为我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等一辈子了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底终于泛起一层水光,却死死忍着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六六,你知道吗?
我不怕吃苦,不怕你爸妈反对,不怕全世界看不起我。
我只怕,你再一次不要我。”
“可你现在,告诉我……
你从来没爱过我,
你只是把我当成了逃出来的借口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在我心上反复地割。
我想伸手抱抱他,想跟他说我不是故意的,想告诉他我也很痛苦。
可我没有资格。
是我先招惹他,是我先坚定选择,也是我先半途清醒,先退缩。
“源哥,你值得更好的人。”
我哽咽着,“值得一个真的爱你、愿意陪你吃苦、真心实意跟你过一辈子的人,不是我这样……只会拖累你、骗你的人。”
“那你呢?”他看着我,“你想怎么办?”
我闭上眼,眼泪汹涌而出:
“我想回家。”
三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源哥的身体,猛地晃了一下,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。
他怔怔地看着我,眼底最后一点光,彻底灭了。
他等了两辈子,拼了命把我从牢笼里拉出来。
结果我告诉他,我玩够了,清醒了,想回笼子里去了。
多可笑。
多残忍。
“你要……回家?”
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轻得发飘,“回到那个困住你一辈子,让你哭了那么多次的地方?”
“我知道那很没出息。”
我哭得浑身发抖,“可是我真的不适合这样的生活,我吃不了苦,也给不了你爱……
我再留在你身边,才是真的害了你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。
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眼底深深的疲惫和绝望。
他缓缓抬起手,一点点,解下了手腕上那根粉色头绳。
轻轻放在桌上。
那根象征着“他是我的”的头绳,就这样,被他放下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轻轻开口,声音平静得吓人,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片死寂的释然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“从来都不怪。”
“你从来都没有错,你只是想要自由,只是选错了方式,也……选错了人。”
他看着我,勉强挤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,温柔得让我窒息:
“你想回家,我就送你回去。
你想回到原来的生活,我不拦你。”
“只是六六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发颤,
“如果下次,你再想逃出来,
别再奔向我了。”
“我再也扛不住,第二次了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不再看我,一步步走到床边,轻轻坐下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绷着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骂我一句,没有怪我一声,甚至还在温柔地成全我。
可这份温柔,比打我骂我,还要让我疼。
我坐在原地,看着他孤单的背影,看着桌上那根被放下的粉色头绳,眼泪无声地掉了一地。
我终于逃离了牢笼,
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,
终于不用再勉强自己吃苦。
可我却亲手,摧毁了那个用两辈子来爱我的少年。
自由我有了,
心安,却彻底没了。
前路,我可以回到我熟悉的、不用受苦的生活。
可往后余生,每一次想起那个叫江源的少年,
我都会记得——
我曾被一个人,拼了命地爱过。
而我,却把他的真心,摔得粉碎。
夜色沉沉,小屋里再无声音。
一边是我想要的无拘无束,
一边是我亏欠一生的深情。
而我站在中间,
进也痛,退也痛,
两难,且终生难安。